江北四营,是大周在淮河以北最后的军事力量。可这四支军队,从来都不是一条心。
镇北营,多是流民归卒,装备最差,粮饷最少,地位最低,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
锐锋营,由世袭军户子弟组成,骑射精良,装备精良,眼高于顶,向来瞧不起泥腿子出身的镇北营。
飞察营,主营斥候侦查,消息最灵通,眼里只有军功与赏赐,谁强就依附谁,是典型的投机者。
神机营,直属江南朝廷调遣,握有弓弩、床弩等精锐器械,自成一派,不沾江北的浑水,也不救江北的急难。
四营同守江北,却如同四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有人求官,有人求财,有人求安稳,有人求活路。唯独没有人,真心求北伐。
天刚蒙蒙亮,演武场上早已人声鼎沸。
锐锋营的骑兵策马驰骋,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光鲜的铠甲在晨光下闪闪发光,引来阵阵喝彩。他们练的是威风,是气势,是能在上官面前露脸的花哨骑术。
飞察营的斥候三五成群,切磋拳脚,眼神活络,耳朵竖着,到处打听消息,盘算着如何在下一次战事里捞到足够的军功。
神机营的士卒则守在自己的营区,擦拭器械,态度冷漠,对其他三营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有镇北营的操练,显得沉闷而孤独。
沈砺带着石憨、陈七、林刀,占据了演武场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们不练花哨的招式,不练好看的套路,只练最苦、最笨、最实用的死战之术。
蹲姿稳固,盾牌格挡,短刃近身,长枪突刺,四人结阵,互为依托。每一招,每一式,都只为一个目的——在战场上活下来,在北伐的路上走下去。
“沈哥,咱们天天练这些,又没人看,又没人赏,图啥啊?”陈七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忍不住问道。
不远处,锐锋营的什长张猛,正带着麾下士卒耀武扬威。他瞥了一眼沈砺这边破旧的兵器、洗得发白的布衣,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
“一群流民乞丐,也配叫练兵?”张猛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这边,“等真遇上蛮骑,跑得定比兔子还快!”
身边的随从纷纷哄笑附和。
“张哥说得对!泥腿子就是泥腿子,再练也上不了台面!”
“指望他们北伐?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一群傻子,天天做白日梦!”
“北人就是北人,也配来我们南方乞食!”
这些话,刺耳、刻薄、伤人更是侮辱。可放在这乱世里,却再正常不过。
流民出身,本就是最底层、最被轻视的一群人。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钱财,甚至连南人都是,连命都不值钱。
看不起他们,是所有人的本能。
石憨气得脸都红了,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去:“俺跟他们拼了!”
沈砺伸手一拦,轻轻摇头。
“随他们去。”他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愤怒,“他们笑他们的,我们练我们的。嘴巴再硬,挡不住蛮骑的刀。功夫再差,能保命,能向北,就够了。”
林刀冷冷道:“真打起来,谁是孬种,一目了然。”
陈七也压下火气:“沈哥说得对,咱们不跟他们置气。”
沈砺拿起木枪,沉声道:“继续。练到刀能稳,枪能准,阵能不散!”
四人再次投入枯燥的操练之中。木枪撞击木盾的沉闷声响,在喧闹的演武场上,显得格外孤独。
这一幕,再次落入了刘驭的眼中。
他依旧靠在旗杆下,沉默地观察着一切。
他不像张猛那样轻视,也不像周雄那样同情,更不像沈砺那样执着。他只是看,只是记,只是在心里默默评估着每一个人、每一股势力。
亲兵不解:“驭哥,你总看那几个小子干什么?他们真能有什么出息?”
刘驭淡淡开口:“在这乱世里,能守住一份执念不变的人,要么死得很早,要么……能走到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需要强者,但我不需要同路人。”
他的道路,是要踩着尸骨、握着兵权、一步步登上最高位置的路。这条路容不下纯粹,容不下理想,容不下无用的执念。
演武场另一头,队主周雄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上前鼓励,也没有上前呵斥,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想帮沈砺,可他不敢。
在江北四营,在这层层盘剥、处处算计的军营里,太过扎眼的人,只会被早早碾碎。他能做的,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沈砺安安静静地练,安安静静地活。
“队主,真不管管吗?”副将低声道,“沈砺那伙人太过扎眼了,万一被锐锋营的人盯上,怕是要吃亏的。”
周雄沉默良久,缓缓道:“让他们练吧。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能有一件真心想做的事,不容易。”
他何尝不想北伐?何尝不想回到中原故土?可他不敢,不能,也做不到。他有麾下数百弟兄要养活,有自己的职责要背负,有现实的枷锁要背负。
所以他敬佩沈砺。可敬佩,不能当饭吃,也不能保命。
晨光渐渐升高,演武场上的操练渐渐进入尾声。
士卒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去领干粮,有人去偷懒休息,有人去巴结上官。沈砺四人则坐在土坡上,分吃着干涩发硬的麦饼。
麦饼粗糙剌嗓子,几乎没有味道,可几人吃得格外认真。
陈七一边啃,一边向往地说:“沈哥,等咱们回到了中原,咱们家那边的麦饼,肯定比这个软乎十倍,香十倍!”
石憨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俺娘以前蒸的饼,还放枣子!又甜又香!俺都快忘了那味儿了!”
林刀望着北方,眼神悠远:“等回去了,咱们找一块地,种上粮食,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再也不用天天拿着刀过日子。”
沈砺慢慢嚼着口中的麦饼,没有说话。
他不敢许诺一定能回去。他不敢说前路一定光明。他甚至不敢保证,他们四个人能不能活过下一场战事。
可他知道,只要他还站着,只要他还握着枪,他就会一直向北走。
全世界都在低头求活。只有他们,抬头望乡。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上,忽然扬起一阵尘土。
一队身着白袍白甲的骑兵,如同一条白色的利剑,沿着淮河岸边疾驰而过。人数不多,却纪律森严,气势肃然,连锐锋营的骑兵,都下意识地避让。
“是白袍军!”
“陈凌将军的人!”
“他们怎么会来江北?”
士卒们纷纷惊呼,眼神里带着敬畏。
陈凌,大周军中的传奇。一介文官出身,却率领七千白袍骑兵,数次横扫北方,杀得蛮骑闻风丧胆。
他不依附世族,不投靠军阀,只忠于北伐,只忠于自己的战场。
白袍军疾驰而过,没有停留,没有观望。
可队伍最前方,那名身形清瘦、眉目温雅的将领,却在不经意间,朝演武场上沈砺的方向,轻轻瞥了一眼。
只是一眼,便收回目光,策马远去。
沈砺也望着那支白袍军的背影,眼神平静。
他知道,陈凌是英雄,是北伐的名将。
可陈凌的北伐,是为了建功立业,是为了青史留名,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人生抱负。
和他“回家”的执念,终究不是一条路。
石憨挠挠头:“沈哥,陈将军真厉害!要是咱们能跟着他北伐就好了!”
沈砺轻轻摇头:“他有他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
“总有一天,我们会靠自己的脚,走回中原。”
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江北四营,人心各异。
野心在蛰伏,利益在交织,现实在压垮一切。
只有沈砺和他身边那三个少年,守着一句最简单、最纯粹、也最悲壮的话。
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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