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色再一次笼罩淮河两岸时,平静被彻底打破。
荒原深处,忽然升起数道冲天火光!
紧接着,凄厉的哭喊、惨叫、蛮人的嘶吼,如同潮水一般,从外围的流民点传来。
“蛮骑!是蛮骑夜袭!”
“快!紧闭寨门!”
“不准出战!任何人不准出寨!违令者斩!”
惊慌的吼声瞬间传遍整个镇北营。士卒们乱作一团,有人慌忙拿起兵器,有人吓得瑟瑟发抖,有人拼命朝着寨内退缩,生怕被胡骑突入营寨。
周雄披甲而立,站在寨墙上,脸色凝重。他握着刀,指节发白,却终究没有下达出击的命令。
不是他胆小,不是他冷血。而是规矩如此,现实如此。
江北四营的军令,永远是以自保为先。流民的性命,从来都不在优先保护的范围之内。胡骑不过百骑,劫掠一番自然会退。若是出兵追击,中了埋伏,损失的是正规军的兵力,是所有人的饭碗。
这很残酷,可这很合理。
在这乱世里,牺牲弱者保全自己,是最正确、最理智的选择。
“队主!外面都是老弱妇孺!”副将急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吗?”
周雄闭上眼,声音沙哑:“军令如山。出寨者,军法处置。我不能拿全营弟兄的命,去赌一场无关紧要的救援。”
他心痛,可他必须冷静。他是军官,他要对麾下活着的人负责。
寨墙之上,所有士卒都沉默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请战,甚至没有人敢多看一眼外面燃烧的火光。他们都懂,出去就是违抗军令,出去就是九死一生。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流民,不值得。
锐锋营、飞察营、神机营的寨墙之上,同样一片寂静。没有人出兵,没有人救援,甚至连一支救援的箭都没有射出。
张猛站在锐锋营的寨墙上,冷漠地望着外面的火光,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不屑:“一群流民,死了就死了,也好省下几口粮食。”
刘驭也站在暗处,望着火光冲天的方向。他握紧了腰间的刀,眼神微动,心中并非毫无波澜。可他终究没有动。
他是枭雄,不是菩萨。
他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赌上自己的前程,赌上自己积攒的力量。
这是乱世生存的法则。
白袍军的眼线、桓威的斥候、谢运的亲信、王僧言的密探……无数双眼睛,都在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群被抛弃的流民,看着这座紧闭寨门、见死不救的军营。
没有人觉得有错。
可总有人,不按常理活着。
镇北营的角落里,沈砺听到了外面的哭喊:那声音撕心裂肺,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那是老人的哀求,是孩子的啼哭,是妇女的绝望——和当年他的家人、他的村子,死在蛮骑铁蹄下的声音,一模一样。
石憨浑身发抖,眼睛通红,攥着拳头低吼:“沈哥!咱们不能不管!外面都是人啊!”
陈七急得团团转:“可出去就是违抗军令!要杀头的!寨门紧闭,蛮骑有上百人,我们四个人出去,就是送死!”
林刀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刀锋在夜色中泛着冷光:“送死,也比看着强。”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砺身上。
沈砺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哭喊,静静地看着寨墙上那些冷漠的身影,静静地看着这座在火光中紧闭双眼、紧闭大门的军营。
他知道,所有人都没错。他们都在守自己的活路,守自己的道理,守自己的利益。
可他的道理,不是这样。
沈砺缓缓抬起手,握住了那杆陪伴他无数日夜的旧铁枪。
甲叶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坚定的响。
“军令,是守营。
良心,是守人。”
他转过身,看向石憨、陈七、林刀,目光平静得可怕,也坚定得可怕:
“要留下的,我不怪你们。这是你们的活路,你们的选择。”
“要走的,跟我出去。捡一条命回来,守一份心干净。”
话音落下,石憨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踏出一步:“俺跟你!死也跟你!”
林刀握紧短刀,语气冰冷:“我的刀,早就该杀蛮夷了。”
陈七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妈的!死就死!跟着沈哥,死了也值!”
四个人,四柄破旧兵器,四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没有援军,没有后盾,没有胜算,没有退路。
沈砺转身,朝着紧闭的寨门走去。
“开门。”他对着守门的士卒,平静地说。
守门的士卒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摇头:“沈兄弟!你疯了!军令不准出寨!你出去了,我们都要受牵连!”
“我自己出去,与你们无关。”沈砺语气不变。
士卒死死守住寨门,不敢放行。
沈砺没有强迫,没有争执,只是走到寨墙侧面,抓住木桩,翻身一跃,直接跳下了寨墙。
石憨、陈七、林刀紧随其后。
四道身影,如同四支离弦的箭,义无反顾地冲入了无边的黑暗与火光之中。
寨墙上,无数人看到了这一幕。
“疯了!他们真特么的疯了!”
“四个人去冲一百多蛮骑?找死!”
“真是一群傻子!彻底没救了!”
嘲笑、不解、冷漠、叹息。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那四道逆势而行的身影上。
周雄站在寨墙最高处,看着沈砺四人消失在火光之中,紧紧闭上了眼睛,一行泪水,悄然滑落。
“傻小子……”
他喃喃自语,声音微不可闻。
刘驭望着那道冲向火光的身影,眼神深处,第一次掀起了波澜。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刀柄,低声道: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不要命、不要权、不要活路,只守心的人。”
亲兵愣住:“驭哥,那我们……”
“不动!”刘驭摇头,目光却变得异常坚定,“我们有我们的路。”
火光之中,胡骑的嘶吼越来越近。
沈砺握紧铁枪,脚步不停,朝着最惨烈的地方走去。
他不需要谁理解,不需要谁支持,不需要谁称赞。
他只知道。
他们守他们的道理。他守他的道。
枪尖抬起,直指夜色深处的敌影。
沈砺的声音清冷而坚定,穿透了火光与哭喊,落在三个兄弟耳边:
“走!”
“救人!”
“回家的路,从守住眼前的人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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