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裹着淮水的湿冷,往骨头里钻。
沈砺避开营中耳目,独自走到渡口边的废茶寮,只想寻一处安静,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背上的杖伤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带着钝重和撕裂的疼。
茶寮内早已坐了一人。
素衣洁净,身形清瘦,手边摊着一卷旧书,炉上煨着一壶温酒。
他无兵甲之气,无世家之傲,可眼底沉静,却藏着阅尽风云的气度,绝非寻常过客。
沈砺拱手:“叨扰。”
“坐。”男子抬眼,语气平淡,却自有分量,“我看你走过来的。镇北营,伍长,沈砺。”
沈砺肩头骤然绷紧。
对方却只是指了指面前的酒碗:“天冷,喝一口。我不是来问罪的。”
他依言坐下,指尖触到温热的酒碗,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松弛。
“昨夜你带三人违令出寨,救流民,受军棍。”男子开口,是陈述,而非询问。
“是。”
“值吗?”
沈砺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总不能看着百姓送死。”
男子轻轻吁气,不似笑,更似乱世里一声沉叹:“这世道,尸骨遍野,看得久了,人人都能麻木。你偏不麻木?”
“做不到。”沈砺抬眼,目光干净而执拗,“也不想做到。”
男子认真看了他一眼,目光如炬,似能看透骨血:“你这般行事,上峰不喜,同袍忌惮,敌军记恨。在这乱世军营里,活不长。”
“活不长,也得活。”沈砺望着茶寮外沉沉夜色,“我家在北方陈留,我得活着回去。”
“回去做什么呢?”
“种地。”沈砺答得实在,无半分虚饰,“有地,有坟,有根,才算人。不是江南无根的流民。”
男子静了片刻,抬手斟酒,慢饮一口。“我亦从北方来。”他淡淡道,“可那边早已无地可种,无家可归了。胡马践踏,豪强割据,人命如草芥。”
沈砺指尖猛地一紧:“你是北地之人?!”
“是。”他不再避讳,语气沉稳如岳,“我在北方,辅佐雄主,以法立国,以兵止乱。我要做的,是扫平狼烟,一统山河,让这天下再无流离。”
他轻轻叩了叩案上那卷旧书——《商君书》。
“乱世不治,仁政无用。需用重法,用强权,用农战,用霹雳手段,方能换万世太平。为此,可弃小仁,可临大险,可负万世骂名。”
沈砺望着他,忽然懂了。
眼前之人,与他同念北土,却走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
“你以霸道定天下。”沈砺低声道,“我只想守着弟兄,活着回家。”
“回家,也需天下先定。”男子目光平静,“你守你的方寸仁心,我定我的万里江山。道不同,路相背。”
“那便是敌。”沈砺说得直白,无半分躲闪。
男子点头,坦然无避,语气里反而多了一分敬重:“是敌,但我敬你。这天下多的是趋利避害、苟且偷生之徒,少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你这样的人若死了,这乱世,便真的没有光了。”
沈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辛辣入喉,烧得胸口发烫。
“江南安稳,高官厚禄,你就从未想过留在此处,谋一份前程?”男子忽然问道。
“江南再好,不是我家。”沈砺声音轻却坚定,“祖坟不在这里,根不在这里。活着,也如飘萍。”
男子沉默良久,轻轻颔首:“我懂。我亦漂泊半生,只是我为天下漂泊,你为故土漂泊。”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记住。想回家,先活下去。心要正,手要稳,命要长。一味死守,救不了人,也回不了家。”
“那你呢?你能活吗?”沈砺抬头问。
“我?”男子淡淡一笑,笑意里藏着天下棋局,“我身后系着万千人命,半壁江山。天下未定,我还不能死。”
沈砺心头一震。他终于明白,眼前之人,是能搅动天下风云的大人物。
“你,到底是谁?”
“日后若战场相见,你自会认得我。”男子起身,理了理衣袍,拿起那卷《商君书》。
他看向沈砺,语气平淡,却如宿命之约:“我从北边来,你往北边去。这卷书,不妨送你做个念想。”
言罢,他将书轻轻放在石桌之上,转身踏入夜雾,再无回头。
沈砺愣在原地,许久才伸手拿起那卷书。
扉页角落,只有两个淡墨小字——
景略
他不知这二字是何身份,只小心将书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风过淮水,雾色更浓。
沈砺握紧腰间旧枪,缓缓站起身。
回家,得先活着,活着,才能回家。
同一轮冷月,高悬在建康谢府书房之上。
烛火静静燃烧,案头文书堆积如山。
谢运一身青色官袍,须发齐整,执笔批阅江北军报,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情绪。
他身居文官之首,一言一行,皆系谢家百年门第。
族侄谢原躬身立于一侧,低声禀报:“叔父,江北急报:镇北营伍长沈砺,违令救流民,受杖刑,陈凌暗里遣人送药”
谢运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却未抬头,只是淡淡问道:“桓威那边,可有动作?”
“桓威曾遣亲卫招揽,被那沈砺回绝了。”谢原答道。
谢运这才抬起头,目光扫过族侄,带着世家领袖特有的审视与冷静:“一个南渡流民出身的什长,既不攀附军阀,又能得陈凌青眼,倒是有点意思。”
谢原试探着问:“叔父,此人气节可嘉,是否……要让州府稍加照拂?毕竟,他救的是我汉家百姓。”
“原儿,你记住。”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谢运身居高位,首先要护的,是谢家的百年基业,是世家在这江南的立足之地。”
“这沈砺有勇有义,是块好料,但也锋芒太露。乱世之中,这种人要么成为栋梁,要么成为祸根,更可能……早早死在沙场。”
他重新看向案上的军报,指尖在“沈砺”二字上轻轻点了点:“不必主动照拂,也不必刻意打压。让底下人盯着便是。”
“若他真能活下来,真能在江北闯出些名堂,或许……能成为谢家在军中的一枚闲子。”
“至于他救的那些流民,”谢运的目光掠过窗外,落在遥远的北方,语气恢复了平淡,“那是军中和朝廷的事,与我谢家,无甚相干。”
烛火摇曳,映着他清瘦却坚毅的面容。
此刻的他,心中想的从不是什么曾经的“淝水风骨”,而是如何在这波云诡谲的乱世里,为谢家多谋一步棋,多留一条路。
沈砺这个名字,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建康的湖心,只漾起一丝微澜,便被无边的夜色吞没。
没有圣人风骨,只有世家宗主的清醒、权衡与冷酷。
沈砺二字,不过是他棋局里,一颗暂未落下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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