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的天,是冷的。
冷的不止是天,还有朝堂,还有江湖,还有这天下苍生的命。
小冰期的寒风,像一把无坚不摧的刀,刮过九州大地,从北疆的荒漠,吹到江南的水乡,再卷上武当山的千峰万壑。霜雪来得早,去得迟,田地冰封,五谷欠收,旱灾、蝗灾、雪灾接连不断,饿殍遍野,流民四散,人间早已是一幅残破的画卷。
而紫禁城里,没有风雪,只有无休止的争斗。
东林党、浙党、齐党、楚党,各方势力纠缠不休,京察成了党争的刀俎,官员罢黜升迁,全凭派系倾轧,无人顾念边关战事,无人忧心民间疾苦,偌大的王朝,在暗流涌动里,一点点被掏空了筋骨,一步步走向倾覆的边缘。
就在这乱世之中,武当山深处,隐约藏着一方小小的清净地。
山中二人,正在练习武功招式。
小女孩不过六七岁年纪,眉眼间已带着几分超出同龄人的清冷与坚毅,肌肤似雪,眼神如星,明明是孩童的身躯,却有着不属于孩童的沉静。
年龄稍长一些的女道长,清逸出尘,飘然若仙。不苟言笑,偶尔指点动作要领。
室内,残灯如豆,映着师徒二人的身影。
女道长坐在蒲团上,指尖划过泛黄的书卷,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刻进小女孩的心底。
“你看这朝堂,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已是朽木,党争如刀,刀刀割的是大明的命脉,今日你争我夺,明日尔虞我诈,没人想着治国安民,只想着权位私利,这样的朝堂,撑不了多久。”
“权谋之道,不是害人之术,是自保之道,是破局之道,乱世之中,心软是死路,愚善是坟墓,你要懂人心,懂局势,才能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护住想护的人。”
“浙党掌权,东林蛰伏,齐楚各怀鬼胎,各方势力此消彼长,每一次京察,每一次科举,都是一场不见硝烟的厮杀,你要记着,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小女孩听得认真,她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眼神专注,没有孩童的嬉闹,只有超乎年龄的沉稳。
她不懂何为党争,不懂何为权谋,却把师父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她知道,师父教她的,不是学问,是活下去的本事,是在这乱世里,不任人宰割的底气。
女道长教她的武,更是武当绝学,招招凌厉,式式致命,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狠辣的攻防。
武当的剑,本是飘逸出尘,师父教给她的剑,却多了几分冷峻,几分决绝。
清晨,天未亮,寒雾弥漫,小女孩已在山间练剑。
剑光破雾,快如闪电,寒风吹起她的衣袂,发丝飞扬,小小的身影在云雾中穿梭,剑风呼啸,震落枝头的残雪。
她的剑,快、准、狠,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女道长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神平静,无喜无悲。
她从不夸她,也从不苛责她,只是在她招式出错时,淡淡指点一句,在她力竭时,默默递过一杯温水。
她知道,这个孩子,注定不会平凡,她的命,从来不属于这深山,她的路,注定要踏遍乱世,沾满风霜。
山中不知岁月,小女孩白日读书习武,夜里静坐悟道,日子单调却充实。
可她终究是少年人,困在深山久了,总会向往山外的世界。
女道长有时也会带小女孩下山,游历四方,体察民情。
她要让她亲眼看看,这大明的天下,究竟是何模样;让她亲眼看看,天灾之下,百姓流离失所的苦楚;让她亲眼看看,豪强恶霸,欺压良善的丑恶。
下山的路,不好走。
出了武当山,便是人间炼狱。
小冰期的天灾,把这片大地折磨得满目疮痍,田地干裂,颗粒无收,村落荒芜,饿殍横陈,流民们拖家带口,四处乞讨,眼神里满是绝望与麻木。
寒风卷着尘沙,吹在脸上,生疼。
小女孩穿着朴素的布衣,背着简单的行囊,随道长走在流民之中,看着眼前的惨状,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没见过易子而食的悲凉,没见过卖儿鬻女的无奈,没见过老人孩童倒在路边,再也爬不起来,没见过官府不作为,任由百姓自生自灭。
可现在,她都见到了。
这就是师父口中的乱世,这就是大明的江山。
而比天灾更可怕的,是人祸。
乱世之中,秩序崩塌,豪强恶霸横行乡里,勾结官府,强占土地,抢掠财物,欺压百姓,横征暴敛,无恶不作。
他们视人命如草芥,视良善如蝼蚁,在这乱世里,肆意妄为。
小女孩遇上过,不止一次。
那是一处小镇,寒冬腊月,大雪封山,镇上的百姓本就食不果腹,却被当地的恶霸赵二欺压。
赵二仗着家中有财有势,勾结县衙,霸占了镇上仅有的粮铺,囤积居奇,抬高粮价,一斗米,竟要卖到寻常百姓半年的积蓄,百姓买不起粮,只能活活饿死。
有百姓上门求粮,被赵二的手下打得遍体鳞伤,扔在雪地里,任由冻死。
小女孩路过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雪,下得很大,落在地上,一片惨白,像极了百姓绝望的脸。
赵二坐在粮铺门口,搂着小妾,喝着烈酒,看着雪地里哀嚎的百姓,放声大笑,眼神里满是轻蔑与残忍。
“穷鬼,也配吃粮?要么拿钱来,要么就饿死,这世道,人命不值钱!”
他的手下,个个凶神恶煞,手持棍棒,虎视眈眈地盯着百姓,谁敢上前,就打谁。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只能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哭声凄惨。
小女孩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武当山巅的寒冰。
风,更冷。
雪,更急。
道长一步步走上前,脚步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把粮,放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穿透了喧闹,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赵二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道长,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哪里来的小娘子子,敢管老子的闲事?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挥了挥手,手下立刻有两个壮汉,手持棍棒,朝着道长冲了过来,棍棒挥舞,带着呼啸的风声,眼看就要砸在她的身上。
百姓们都闭上了眼,不忍看这女道长被活活打死。
下一秒,风声骤停。
只见一道身影,快得让人看不清踪迹。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
出手,格挡,反击,一气呵成。
咔嚓,咔嚓。
两声骨裂的脆响,伴随着两声惨叫,那两个壮汉手中的棍棒落地,手臂扭曲变形,倒在雪地里,痛苦地翻滚哀嚎。
不过一瞬。
不过一招。
全场死寂。
风雪呼啸,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单薄的小姑娘,满脸的难以置信。
赵二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又被凶狠取代。
“臭女道,敢打我的人,我看你是找死!”
他怒吼一声,亲自提着一把钢刀,朝着道长扑了过来,钢刀寒光闪闪,劈风斩雪,狠辣至极。
道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依旧冰冷。
直到钢刀将至,她才身形微动,侧身,避过刀锋,指尖轻轻一弹,正中赵二的手腕。
又是一声脆响。
钢刀落地。
赵二捂着手臂,疼得脸色惨白,冷汗直流,双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再也站不起来。
道长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肩头,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开仓放粮,否则,死。”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让赵二浑身发抖,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他看得出来,这个女道长,出手狠辣,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在生死面前,所有的嚣张,都成了泡影。
赵二连滚爬爬,立刻下令手下,打开粮铺,把所有的粮食,平价卖给镇上的百姓。
百姓们捧着粮食,看着师徒二人,眼神里满是感激,纷纷跪地磕头。
师徒二人没有停留,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可天下那么大,贪官恶吏遍地,管得过来吗?
道长依旧会在灯下,给她分析朝堂局势,讲党争的暗流涌动,讲官场的尔虞我诈,讲天下大势的走向。
“辛亥京察,东林党得势,浙党失势,可这只是暂时的,齐楚两党绝不会坐视不理,用不了多久,朝堂便会再起风云。”
“万历帝怠政多年,朝政荒废,太子孱弱,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这天下,早晚会乱,大乱。”
“你要记着,身处乱世,要么强大到无人敢欺,要么学会隐忍,等待时机,千万不要卷入无谓的纷争,白白丢了性命。”
少女静静听着,把这些话,刻进心底。
她知道,师父教她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在这乱世里,能够活下去,能够护住自己,能够护住身边的人。
而在这深山岁月里,还有一个秘密,只有三个人知道。
每一年年中,都有一位长者来到山中,长者衣着普通,却掩不住武者狠历气息,长者每次来武当山,不到居处寻找小女孩,只在僻静之处等候小女孩自己出现。
前两年,小女孩总会扑到长者怀中,梨花带雨,喊着:“爹,我要回家。”
长者默默无言,轻抚着小女孩,等小女孩哭声渐止,才轻轻摇头:“一门老小,全家上下的仇怎能不报?”
他知道自己亏欠女儿太多,太多。
后来,小女孩渐渐长大,便不再哭泣,即使在父亲面前,也将所有委屈埋在心里,平静如水。
长者每次见面,总会四处张望,似在寻觅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父女二人,往往只是相对无言,静坐片刻,简单叮嘱几句,便要匆匆别离。
“好好跟着师父学艺,照顾好自己。”
“爹,你也保重。”
短短数语,便是一年一次的相见。
那一年,长者没有来,来的是小女孩的哥哥。
长者要等的人,是道长。
每次有人来,上山、相见、离去的全程,道长都会隐匿在暗处,一身真气凝聚,暗中守护,杜绝一切可能出现的危险,确保二人的相见,隐秘安全,确保二人,不会受到丝毫伤害。
武当山的寒月,升了又落,落了又升。
弹指一挥间。
小女孩从一个七岁的孩童,长成了十几岁的少女。
她身姿愈发挺拔,眉眼愈发清冷,剑法愈发凌厉,心智愈发成熟,师父教她的权谋之术,她早已烂熟于心,对朝堂局势,对天下大势,已有了自己的判断与见解。
她依旧会读书,依旧会习武,依旧会下山游历,依旧会路见不平,惩戒恶霸。
她见过了太多的人间疾苦,见过了太多的朝堂黑暗,心中早已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复仇的种子。
女道士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淡淡的欣慰。
寒月当空,照在武当山巅,照在少女持剑的身影上,清冷,孤傲,却又带着一往无前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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