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心念一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口问道:“你看过很多车子么?”
赵心兰摇了摇头,目光还黏在仪表盘上那些柔和发光的指示灯上,“没看过几辆。我爸偶尔开一下他们所里的车子,那辆车破旧得不成样子了,经常开一半就停在路中间,怎么打火都打不着。有一回他急着去抓小偷,结果车又坏了,他气得踹了两脚轮胎,最后还是借了辆自行车蹬过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画面。但那个笑容只维持了一瞬,就被眼底涌上来的担忧淹没了。她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声音低了下来,“也不知道他那辆破车,地震的时候有没有砸坏,我爸可宝贝那辆车子了。”
柳絮没有接这个关于车的话题。她抬起眼睛,透过后视镜看了赵心兰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郑重。
“你爸爸是公安?”
“嗯。”赵心兰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骄傲,但更多的是担忧,“我爸是新立庄派出所所长。”
两人边开车边聊天,时间过得很快。虽然路边全是倒塌的建筑物,整条街整条街地塌成一片,碎砖和水泥板堆积如山,偶尔还能看到半截歪斜的电线杆上挂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鞋。空气中隐隐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那不是垃圾腐烂的味道,而是一种更腻,让人本能地脊背发凉的气味。
柳絮知道那是什么,废墟深处还有很多没来得及清理出来的遇难者遗体,在七八月的天气里,渐渐腐烂发臭。
四天下来,这片废墟上活着的人都已经学会了和这种气味共处,他们对这个味道已经麻木了。
车子拐过第三个路口,前方的路变得越来越窄。主干道虽然抢通了,但往派出所方向的这条支路显然还没来得及清理,路面被一栋塌了半边的四层楼截断了一半,碎石堆到了人行道的废墟上,只留下一条仅容一辆车勉强通过的缝隙。柳絮放慢车速,越野车的轮胎碾过碎砖,发出细碎的嘎吱声。路边有几个正在清理废墟的居民,看到这辆突然出现的越野车,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打量着。柳絮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探出头问了一句:“同志,新立庄派出所怎么走?”
一个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条湿毛巾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用沾满灰的手指往前方指了指:“往前开,过了前面那个路口左拐,右手边那栋灰色的三层楼就是。不过同志,那一片塌得厉害,路不好走,你们当心着点。”他看了一眼车里的赵心兰,又看了看柳絮,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往后退了两步,给车子让开了路。
柳絮道了声谢,踩下油门,越野车缓慢地挤过那条窄缝,左侧的后视镜几乎贴着断裂的楼板擦过去。赵心兰一直盯着前方,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安全带都被她绷得紧紧的。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前面那个路口左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拐过去就到了。”
柳絮把方向盘往左一打,越野车缓慢地拐过路口。车轮碾过一块翘起的水泥板,车身颠簸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面前就是新立庄派出所。
那栋灰色的三层楼已经塌了一大半。东侧的墙体完全垮塌,楼板斜着砸下来,把一楼的户籍窗口埋得严严实实。二楼和三楼的残存结构悬在半空中,几根断裂的钢筋从水泥板边缘参差不齐地戳出来,在风里微微晃动。
门口那块白底黑字的木牌被震落在地上,裂成了两半,一半埋在碎砖里,一半被斜靠在门柱上,上面“新立庄派出所”六个字还清晰可辨。
派出所的南边原本是钢铁厂的家属楼,一排五层的红砖楼,现在几乎找不到一栋完整的。楼层从中间折断,上半截滑下来砸在旁边的楼身上,两栋楼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
有的楼整体全部塌了,五层压成了两层,底层的窗户被压得只剩一条缝,从缝隙里能看到被挤碎的家具和散落一地的锅碗瓢盆。
碎砖和水泥块堆成了小山,瓦砾间零星散落着扯烂的窗帘、踩扁的暖水瓶、半本被风吹得哗哗翻页的挂历,还有一只小孩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一只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小老虎。
空气中那股腻人的气味,在这一带比别处更浓郁。
赵心兰推开车门,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她扶住车门边缘,指节用力扣住金属边框,撑了好几秒才把膝盖打直。
此刻她的脸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那一点血色正在迅速地褪去,眼含泪水的看向那栋塌了大半的灰色楼房。
这个派出所,她从七岁以后就来到这里,在这里这里长大。她记得小时候放了学就在派出所门口的石墩上坐着等爸爸下班,门卫老张叔会偷偷塞给她半块水果糖,让她别告诉她爸。
她还记得家属楼三单元一楼住的是李叔叔一家,李阿姨每次包饺子都会多煮一盘端给她吃,怜惜自己妈妈不在身边,爸爸太忙,忙的顾不着自己。
现在整片家属楼倒塌得厉害,碎砖和预制板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连哪栋是哪栋都分不清了。
“爸……”赵心兰的声音好不容易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她迈着步子朝派出所前面跌跌撞撞的跑过去去,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柳絮不放心,赶紧下车追了上去。
赵心兰跑得跌跌撞撞,脚下碎砖乱滚,好几次差点绊倒,可她完全顾不上。她跑到派出所门口那堆碎砖前,膝盖一软,顾不上疼痛直接跪在了瓦砾上,双手抓住那块裂成两半的木牌,指节用力到发白。
“爸——!爸——!你在哪——!”她哑着嗓子喊道。几只停在断梁上的麻雀被她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她把木牌放到一边,开始用手去扒面前那堆碎砖。碎砖的棱角又尖又利,第一下就划破了她的掌心,一道细长的血痕横过虎口,血珠混着灰土滚成暗红色的泥浆,但她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下接一下地扒,扒得碎砖哗哗往下滚。“爸——!爸——!赵长生!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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