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这两个字从赵心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柳絮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拍。她急忙蹲下身,双手抓住赵心兰的肩膀,声音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心兰同志,你说你爸爸叫什么?”
赵心兰被她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泪眼模糊地抬起头,抽噎着说:“呜呜,柳絮姐,我爸叫赵长生!我喊了他这么久他都没有说话,是不是他……是不是他已经死了?”说完她又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大颗的眼泪从指缝里滴落下来。
赵长生,果然是长生么?
柳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你再告诉我一件事,你爸爸,以前是不是在首都公安局上班?”
赵心兰从掌心里抬起湿漉漉的脸,眼睛已经哭得又红又肿,但听到这个问题还是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柳絮还要问这些,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抽着鼻子说:“嗯。我爸以前是在首都,我八岁才调到唐山来的。”
原来是这样。柳絮缓缓松开了按在赵心兰肩上的手,蹲在原地,好半天没有说话。她看着赵心兰那张被泪水和灰尘糊花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记忆中外婆一模一样的眼睛,心里那层朦朦胧胧的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了。
她之前就觉得赵心兰面熟,她一直以为那种熟悉感只不过是外婆年轻时的样子,现在反过来想想这种熟悉感,也有可能是因为赵心兰长得像长生。
不止是眉眼,连抿嘴时嘴角微微往左边偏的样子,都和长生如出一辙。
而她之前一直觉得赵心兰像外婆,那也是对的,因为外婆本来就长得像她的父亲。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谱。原来在三四十年前的南京救下来的孩子,竟然是外婆的父亲,按照血缘关系来算,长生竟然是她的曾外祖父。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谱。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谱。原来自己在长征的路上被赵梅所救,虽然长生和赵梅不是亲母子,但是长生后来被赵梅收养,姓也改成了赵,这么算的话,赵梅其实也算她的先祖之一。而她在南京大屠杀前救下了小小的长生,然后把长生交到了赵梅手中,再然后长生在根据地长大,抗日,直到新中国成立,结婚生子。再然后有了外婆。
兜兜转转一圈,竟是这样奇妙的缘分,这像是一条首尾相连的河流。
柳絮只觉得胸口又闷又酸,眼泪差点流出来了。兜兜转转这么久,原来自己跨越时空来到这儿,是亲情的血脉在指引。
柳絮压下翻涌的情绪,拍了拍赵心兰的后背,轻声说:“别哭了,先别胡思乱想。人还没见着,不能先说丧气话。长生——不对,你爸肯定还活着。”
她差点喊出“曾外公”。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差点咬着舌头。面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姑娘虽然是她外婆年轻的时候,但是柳絮要是直接喊长生曾外公,赵心兰大概会以为她脑子被余震震坏了。
赵心兰依旧抽抽搭搭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可是……我真的很担心。”
“那咱们再找找,别放弃。”柳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扶着赵心兰慢慢站起身,“你还记得你父亲平时在宿舍休息,大概在哪个位置吗?咱们一块儿过去看看,说不定那个地方正好是地震缓冲的地带,有空间正好能卡住形成安全领域呢?”
赵心兰抹了把眼泪,抬头充满希望的眼神看着柳絮,“他……他平时住西边那排宿舍,有时候他晚上加班不回来,就住在那。”
柳絮点了点头,拉着赵心兰的手就往前走。地上全是碎砖头和断裂的水泥板,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周围还有人在喊名字,有人还嚎啕大哭,整个废墟上头乱哄哄的。
“柳絮姐,”赵心兰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你说,这都第四天了,我爸还能活着么?”
柳絮脚步顿了一下,怕赵心兰真的接受不住,她脑子转得飞快,说道:“你放心吧,有地震存活的生存者最长记录是15天。”唐山大地震的最长生存记录就是15天,所以她也没有骗人。
赵心兰也就是希望柳絮给自己一个念想,所以她只是“哦”了一声,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西边那排宿舍比前面几排塌得更厉害,几乎找不着原来的样子了。柳絮松开赵心兰的手,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碎砖头的缝隙,嘴里喊着:“长生同志——赵长生同志——你在不在——”
喊了两声,没动静。
赵心兰又开始掉眼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柳絮明白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刚经历的惊心动魄的地震灾难,又在地震中失去了亲人的消息,正常人谁都不能做的比她更好了。
柳絮没泄气,又往前走两步,侧着耳朵听了听,接着喊:“赵长生!赵长生!”她准备如果在没有回应,就从空间拿出机器狗,寻找下面的生命体。
好在这一次,她听见了。
从脚底下大概一两米深的地方,传来一个很微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在呢。”
赵心兰猛地捂住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柳絮心跳得厉害,赶紧趴下来,把耳朵贴在废墟上头,大声问:“长生同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被压在哪里了?身上有没有受伤?”
底下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用了全身的力气:“腿……被东西压住了……动不了………”
柳絮回过头看着赵心兰,压低声音说:“听见没,人活着呢。别哭了,有力气哭不如省着力气待会儿帮忙。”
赵心兰拼命点头,用袖子把脸胡乱擦了一把,蹲下来就开始搬那些碎砖头。柳絮也没闲着,一边搬一边朝四周喊:“来人啊,这边有人活着!西边倒数第二排,底下有人人活着!”
几个正在远处扒拉废墟的解放军战士听见喊声,扛着铁锹和撬棍就跑了过来。为首的一个年轻战士喘着粗气问:“在哪儿?埋了多深?”
柳絮指了指脚下:“大概一米多不到两米,底下有个空间,人还清醒。腿被压住了,得先把上面的东西清开才能看清楚情况。”
几个战士二话不说就开始干活。有人用撬棍撬开大的水泥板,有人用铁锹铲碎砖头,还有人专门用手扒拉那些小块的砖头瓦砾,生怕弄出二次坍塌。
柳絮和赵心兰也没闲着,跟着一块儿搬。赵心兰的手早就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块儿,但她一声没吭,咬着牙一块一块地往外递砖头。
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面上的东西清得差不多了。那个年轻战士趴在边上拿手电筒往下照了照,回头说:“看见了!人在里头,侧着身子,右腿被一根横梁压住了,但角度还行,没有完全压死。上面这块板子不能硬撬,得从侧面顶起来。”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找了个粗点的木棍当杠杆,从侧面慢慢把那根横梁往上顶。柳絮趴在地上,朝底下喊:“一会儿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我们把东西抬起来你就往外爬。”
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年轻战士喊了声“起”,几个人一齐用力,那根横梁被顶起来一条缝。柳絮赶紧把手伸过去,“抓住我的手!使劲!”
底下那只手满是灰尘和干了的血痂,但握是得很用力。“使劲!再使一点劲儿!”
赵长生刚从那个缝隙里被拽出来的时候,赵心兰扑过去就抱住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爸你吓死我了……”
赵长生满脸是灰,头发上全是碎渣子,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但那双眼睛还亮晶晶的。他抬手摸了摸赵心兰的头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别哭了……爸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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