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柳絮……姐。”
长生靠在病床上,嘴角扯出一个苦笑。那声“姐”从他嘴里喊出来,别扭得厉害。他快五十了了,褶子一条条的焊在脸上,头发都白了大半,可面前这位,跟他在三四十年前的南京第一次见到时几乎没什么两样,也就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三四十年时间一晃而过,他从小毛孩长成了半个老头子,柳絮同志倒好,时间在她身上没有任何的变化。
柳絮要是不知道俩人之间的关系,这声姐也就应了。现在她知道了,这声姐叫得她浑身不自在。她干笑了一声,摆摆手:“你叫我柳絮同志就行。叫姐就算了,我受不起。”
旁边两个护士正好在隔壁床换药,听见一个头发花白的半老头子管一个年轻姑娘叫姐,表情都有点绷不住。长生也注意到了白其他人古怪的目光,脸上微热,幸好他皮肤黑,倒也不明显,他赶紧岔开话头。
“柳絮同志,这些年你都上哪儿去了?我一直找你,但是一点都得不到你的消息。”
“去了马来那边,一直在那儿待着。”柳絮随口应了一句,语气很淡。既然组织上没公开她的消息,那她也没必要多嘴。有些事不说,不是藏着掖着,说多了反倒给别人惹来麻烦,“这次回来想看看,没想到竟然赶上地震了。”
她没让话题在自己身上多转,抬眼看向长生:“不说我了。你怎么调来唐山了,你妻子呢?怎么一直没听心兰提起来?”毕竟赵心兰一直关心的都是她爸爸,从头到尾赵心兰没有提过一句妈妈,正好看到了长生她也就问问,等一会她还得再空间里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作为他们的新婚贺礼。
长生沉默了一会儿。他垂下眼皮,看着手背上扎着的输液管,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她成分有问题,在心兰很小的时候就下放去了安省一个乡下,去年她生病走了。”他顿了顿,抬头看了柳絮一眼,“心兰还不知道。我还没跟她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柳絮同志,你帮我瞒着些。”
柳絮闻言心里一沉,原来她的曾外祖母成分上有问题,难怪长生会从首都公安局被调到唐山这边的一个派出所来。
柳絮轻轻叹了口气,当即点头,“你放心吧,这事我肯定烂在肚子里。现在地震刚过去,心兰吓得也不轻,哪能再让她知道这件事情呢,我肯定帮你瞒着。”
长生闻言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下来,眼底却满是无奈。“哎,当年要不是贺司令几位叔伯暗中帮衬着,我别说调来唐山当派出所所长,能不能安稳活下去都难说,这些年我做梦都想着啥时批斗能结束,月蓉能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了。”
柳絮是长在红旗下的新时代青年,她深知,那段岁月里的某些运动,是在特定国情下的必然和必需,即便为此付出代价的是她的曾外婆,她也不好去说什么,更不好去怨恨什么。
她只能劝道:“长生同志,现在你们都熬过来了。过去的事,就别总搁在心里琢磨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身上的伤养好,把心兰照看好。如果心兰再失去你这个爸爸,想想未来的世界上就剩她一个人孤苦伶仃了。”只要一想到外婆青年丧父丧母,中年丧夫丧女,然后一个人把她拉扯长大,晚年还没有享受到幸福时光,就生了重病,忍着病痛的折磨陪着她长大,柳絮就忍不住想哭。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伴着赵心兰清脆的呼喊:“爸!柳絮姐!”
门被轻轻推开,赵心兰手里端着个粗布饭盒快步走进来,脸上一扫之前的惶恐,看着病床上的父亲,眼里满是暖意。
“我从安置点打了点热粥,您快趁热喝点。”她把饭盒放到床头柜上,转头又看向柳絮,笑得格外亲热,“柳絮姐,今天也辛苦你啦。”
长生立刻收起脸上的愁绪,露出温和的神情,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心兰同志,你真的别喊我柳絮姐了,直接喊我柳絮同志就行了。”柳絮强忍着快要滑落下的泪水,第十次纠正这个称呼了,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无奈。她是真的怕赵心兰再这么喊下去,天上的雷会追着她劈,让自己的亲外婆管自己叫姐,这不是折寿是什么。
赵心兰抿着嘴笑,也不争辩。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揭开盖子,热粥的白气冒了出来,米香混着一点点咸菜的味道,在这个满是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格外好闻。
“爸,你先吃,我去给你打点热水擦把脸。”赵心兰安顿好父亲,又风风火火地端着搪瓷盆出去了,马尾辫在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
柳絮目送着外婆出门,听着脚步声哒哒哒地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转回头,伸手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喏,这个,给你的。”她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丝绒盒子,“这次来得匆忙,没什么准备。这个就当是补给你们的结婚礼物。”她把盒子递给了赵长生。
长生愣了一下,没敢伸手。“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长生小心地把盒子掀开。红色丝绒上躺着两只手表,一男一女两个款式,银白色的表盘,棕色的真皮表带,表盘上嵌着细长的指针和一个小小的日历窗口。不是什么镶金嵌玉的奢侈品,但在物资紧缺的年代,这样一对做工精细的手表,已经是普通人攒几年工资都未必舍得买的东西。
“这是……”长生愣住了。他盯着盒子里的一对手表,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万万不能收。”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头,一块国产手表都得凭票购买,还要攒上好一阵子钱,更别说这样款式精致、成双成对的腕表,普通人家想都不敢想。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好东西,但有些东西他不能收。
柳絮见状,又把盒子轻轻推回他手边,语气认真:“你先别急着推辞。我说了,这是补送的结婚礼物。虽然她去世了,不过这个手表您可以留下来送给心兰同志,快收下吧,这里人多眼杂的丢了怎么办?”
长生眼角瞥见旁边受伤的人都往这边瞅,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丝绒盒子往怀里收了收。他清楚,有这么扎眼的东西摆在明面上,再不收起来会惹麻烦。
他嘴唇动了动,还是一个劲摆手:“真不行,这东西太金贵,我哪敢收啊。”
“你就别来回推了。”柳絮压着声音劝他,“我都说了,这是补的新婚礼物。虽然她……不在了,你把表留着,往后传给心兰也是个念想。再说这儿人来人往的,东西搁我手里反倒容易弄丢,你先收妥当。”
长生盯着盒子里的两块表,眼神慢慢软了下来。一想起妻子和女儿,心里又酸又涩。
纠结了半天,他终于不再推辞,飞快把盒子合上,趁着旁人不注意,麻利塞到枕头底下,还用手使劲按了按,确认藏严实了才放下心。
“行,那我就先收下了。”他看着柳絮,语气满是感激,“柳絮同志,以后你但凡有啥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多大点事儿,不用放在心上。”柳絮笑了笑,心里也松了口气。
两人又随口聊了聊灾后安置的情况,没多一会儿,门外就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赵心兰端着一盆热水回来了。
“爸,热水打回来啦!”她一进门就乐呵呵的,把搪瓷盆往旁边一放,拧干毛巾就凑到床边,要给长生擦脸。
长生立刻收起脸上的感慨,露出温和的神色,配合着抬起头。
柳絮看着外婆幸福开心的笑容很欣慰,她起身说道:“你们慢慢忙,我就先走了。”她能感觉到那种时空的引力在拽着她想让她尽快脱离这个地方。
“我们还能再见么?”赵心兰停下动作,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像是冥冥之中这句话就脱口而出了。
“会的。”柳絮对着赵心兰微微一笑,又看向长生嘱咐他道,“长生同志你好好养身子,争取活的更久一点,心兰同志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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