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要在上游一公里处架浮桥，工兵展开需要河岸上至少八十米的平地。”
蒋德明的手指沿着河岸线往上划。
“上游一公里，这里，这段河岸的南侧有三栋楼，分别是原来的永丰纱厂的仓库和两栋住宅楼，全部被炸空了，只剩框架。”
“这三栋楼要是在楼顶架上机枪，形成三角交叉火力，能把渡河点的河面和两侧五十米范围内全部覆盖。”
陈柏舟看着地图点了下头。
“光有楼顶火力不够，他们要是在对岸先用炮火压制你的机枪阵地呢？”
“所以还要挖壕。”
蒋德明的指头往南挪了一截。
“河面以南一百米，这条线上我预设两道反冲击壕沟，就算楼顶火力被压制住了，日军过了河也得先啃这两道壕。”
“工兵下水到架完浮桥至少要四十分钟，加上步兵渡河集结又是半小时，凌晨四点开始算，天亮之前他们的兵力最多过来一个大队。”
“一个大队对我两千四百人加预设阵地，他占不到便宜。”
陈柏舟在心里迅速算了一下火力对比，没有反驳。
“还有一件事。”
蒋德明的手指又点回了河面上。
“他们要在凌晨渡河，夜间作业最怕什么？”
“光。”
蒋德明拉开桌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枚旧式的照明弹信管。
“我手上有一批库存照明弹，是从去年的仓库底子里倒出来的，一共三十七枚。”
“沿河岸线每隔二十米埋一个触发装置，用绊线连着，日军浮桥下水的钢索一碰就炸。”
“六七枚同时升空，整个河面亮得跟白天一样，我的机枪手不用瞄都能打。”
陈柏舟看着蒋德明，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就能干？”
“今晚就干。”
蒋德明把地图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我带两个营长去河岸上实地勘察，定完点位今夜就开始施工。”
陈柏舟站起来，伸出了手。
蒋德明握住了。
“老陈，这份情报如果是真的，你今天救了我两千四百条命。”
“不是我……”
陈柏舟松开手，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不管是谁，她目前为止没让我失望过。”
说完他推门出去，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苏州河北岸方向隐约传来了沉闷的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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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号二楼东面的那间办公室里灯亮了一整夜。
小川凉片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了二十多份文件，有前线战报的抄件，有76号内部的人事档案，有日军医院的出入院记录。
他的助手佐藤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叠新送来的电报纸等候指令。
“佐藤，白诺在日军医院工作期间总共接触了多少个病人？”
“根据医院值班记录，主要负责遗容修复和太平间管理工作的记录中出现过她名字的有二十三次。”
“二十三次。”
小川凉片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数字。
“这二十三具遗体对应的军官身份全部查清了吗？”
“查清了十九个，另外四个是士兵级别，档案信息不完整。”
“把那十九个的部队番号列一份表给我。”
佐藤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已经整理好的名单递过来。
小川凉片接过去从第一个名字开始看，左手翻名单，右手翻战报，两份文件交替对照，铅笔在笔记本上不断做标记。
第一个名字，第六师团辎重兵中尉山本，死于后方医院伤口感染，白诺负责遗容修复，时间是今年二月十七日。
第六师团在二月十七日之后的两周内是否出现过情报泄露相关的作战异常。
小川翻开第六师团的战报抄件，逐日检查。
没有。
第二个名字，独立混成第十旅团少佐高桥，死于空袭，白诺修复时间三月二日。
独立混成第十旅团三月二日之后的异常事件。
翻了七页战报。
没有。
第三个名字。
第四个。
第五个。
一个个翻过去，笔记本上的标记全是横线，横线代表没有异常关联。
佐藤在角落里看着他的长官逐份翻阅文件的背影，安静地等着。
翻到第十三个名字的时候，小川凉片的手停了。
步兵第九联队，联队参谋部附少佐松田良三，死于前线炮击，白诺负责遗容修复，时间三月二十八日。
步兵第九联队在三月二十八日之后的异常事件。
小川翻开对应的战报。
四月初，第九联队下属的野村大队一个弹药运输分队在转移途中遭到中国军队精确伏击，弹药车队全灭，运输路线和出发时间均被对方提前掌握。
战报中的措辞是：中国守军对运输路线展现出远超偶发遭遇战的预知性。
小川凉片用铅笔在松田良三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圆圈。
他继续往下翻。
剩余六个名字翻完，又找到了一个可疑的匹配点，但关联性较弱，不如松田良三这个清晰。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三行字。
第一行：白诺接触松田良三遗体，时间三月二十八日。
第二行：步兵第九联队弹药运输线暴露，时间四月初。
第三行：时间间隔，约一周。
然后他又翻回之前的页码，找到了另一条记录。
白诺从76号被释放的时间，与随之而来的那份关于日军华中方面军的情报出现在中国军队手中的时间。
间隔同样是几天。
“佐藤。”
“在。”
“你觉得一个殡仪馆的女人，靠什么从尸体上拿到活人才知道的军事情报？”
佐藤没有马上回答。
“长官，正常的逻辑是不可能的。”
“那不正常的呢？”
佐藤的表情有些犹豫。
“比如遗体上携带了没有被清理干净的文件碎片，或者遗物中藏有某种记录。”
小川凉片摇了摇头。
“松田良三的遗体经过了战地处理才送到后方医院的，随身物品全部按规定移交了。”
“文件碎片更不可能，前线参谋的保密流程你比我清楚。”
佐藤沉默了。
小川凉片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如果不是从遗体的物品上获取的信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她有某种手段直接从遗体本身获取信息。”
“某种我们还不了解的手段。”
佐藤的眉头皱了起来。
“长官，这种说法太玄了。”
“我知道。”
小川凉片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已经泛了一点鱼肚白。
“所以我不会把这个判断写进报告里，因为没有人会相信。”
“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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