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管事停在门边，回过身。
「族老，还有吩咐？」
灰衣族老没有立即开口。
他看着案上那份寻人回报，忽然想起了司徒承曜那桩旧事。
当初为了避免族人绕开卷宗私下寻仇，他曾亲自下过禁令。
司徒嵩自然也知道。
只是知道归知道。
那口怨气，未必真就咽下去了。
灰衣族老擡头。
「叶霄是什麽时候离开王城的？」
管事微怔。「叶霄？镇城司第四处那位副使？」
「嗯。」
「这……属下还没核过。」
「那便去核。」
灰衣族老道：
「离城日期、所走道路，能查到的都查清楚，再与嵩长老的行踪对一遍。」
管事迟疑片刻。
「族老怀疑，嵩长老是去找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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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个可能。」
灰衣族老看了他一眼。
「嵩长老说去外庄核帐，可几处帐房都没见过人。如今又在汇路山口找到了他的坐骑。」
「那趟所谓核帐，究竟是不是实话，总得弄清楚。」管事神色渐渐凝重。
「可是……」
他犹豫了一下。
「叶霄再强，终究还在第六境。」
「便是凝成象胚，与真正立象的宗师也隔着一道天关。」
「若嵩长老真找过他……」
灰衣族老擡眼。
「我说是叶霄杀了嵩长老？」
管事一怔。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灰衣族老将回报推到案边。「若嵩长老当真违了族令，私下去找叶霄，便是另一桩事。」
「至於他为何失踪，又遇上了谁，等找到证据再说。」
管事低头。
「明白。」
「还有。」
灰衣族老声音沉了几分。
「只查行踪。」
「没有确凿依据，不许惊动第四处，更不许拿这件事去指责叶霄。」
「是。」
管事领命退下。
厅门重新合拢。
灰衣族老独自坐在案後，目光落向那份尚未核完的矿务交割。空着的印位还在。
赤鳞马找到了。
四棱铁鐧却不见了。
一位真正的七境宗师，离府至今，竟连一句传讯都没有。
这件事，已经越来越不像寻常迟归。
只是如今线索太少。
他还不能断言，究竟是哪一条路出了问题。
……
离开王城後的第二十余日。
清晨。
云海尽头，元武山七峰终於渐渐显露出来。
青鬃山驹沿着山门外的青石路缓缓前行。叶霄坐在马背上，擡头望去。
七峰高立。
层层云雾沿着峰腰翻涌，晨光落在远处山脊上，照出一线熟悉的青黑轮廓。
这一路，终於走完了。
叶霄轻轻收缰。
右腕深处仍有隐痛。
肩背与胸肋的伤，也远没有恢复到能够正常交锋的地步。
离开废采石坪以後，他一路放慢脚程，尽量避开颠簸。
没有新的丹药，命格便没有燃料继续修复损伤。
伤势虽未继续恶化，却也始终拖到了现在。
好在，山门终於到了。
叶霄收回目光。「走。」
青鬃山驹打了个响鼻，踏上最後一段青石路。
到了山门，叶霄将坐骑交还山驿，取了行囊，径直前往登记处。
……
山门登记处。
当值执事接过叶霄的身份牌，照例核验。
牌面山纹亮起。
镇岳峰。
内门百席第九十。
王城镇城司第四处副使。
先前登记的短期返山记录，也与身份牌相符。
执事擡头。「叶霄？」
「是。」
「王城协任还在？」
「还在。」
执事核过返山记录，将身份牌递还。
叶霄却没有立即离开。
「还有一事，想补一份续期回签。」
「返城日期要改？」
「嗯。」
叶霄道：
「返山途中受了伤，须先在峰内疗养。之後还有百席问席的安排。」
执事看了眼他右腕的缠布。「那便照原先的传讯路径补报。」
他取来一张续期回签。
「你先在这里备案，再由官驿送往第四处。」
「具体能延多久，仍以第四处核准的回函为准。」
叶霄接过文书，按规填好缘由与预计时日。
核对无误以後，交还执事。
「有劳。」
「分内之事。」
执事将回签收入待发文册。
「可以了。」
叶霄收好身份牌，转身离开。
身後，登记处很快又响起了下一名入山弟子的声音。山门一切如常。
没人多问他为何带伤回来。
……
山门之後。
宽阔的封阶沿着山势向上，一路没入云雾。
叶霄踏上石阶。
沿封阶上行不远，通往百席台的盘山支阶便从主路分出。
他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云雾遮住了石台，也遮住了那面熟悉的百席碑。
第九十席。
自己的名字，应该还在那里。
叶霄收回目光，继续沿封阶上行。过了几道山弯，七峰分道渐渐出现在前方。
各峰山纹刻在黑石路碑上，峰道向不同方向延伸。
叶霄循着镇岳峰道继续向上。
走过一段长阶，胸肋间的牵痛渐渐加重。
他在路旁稍歇片刻，等气息平稳，才继续上行。
山岩渐渐转为深黑。
古松从石缝间横生而出，粗壮根须扣紧岩壁。
山风穿过峰隙，松枝摇动，细碎的松针落在石阶间。
走到更高处，一方沉黑界碑终於从云雾中显露出来。
镇岳峰。
三个古拙大字，深深嵌在碑面。
叶霄脚步稍缓。当初刚刚入峰时，上官瑶玥便站在这方界碑旁，等他跨过最後一级石阶。
那时候，他刚刚拿下第九十席。
如今重新回来，已是半步宗师。
只是这一趟，差点连命都留在了山外。
叶霄迈过界碑。
峰内山道依旧熟悉。
一条石道沿着峰腰延伸，通往内门弟子的院群；另一条则顺着山势继续向上。
古松与练武坪错落分布。
远处不时传来沉岳石柱落地的闷响。
几名弟子正沿峰道运送沉铁练功器具，见有人经过，便让出半边石阶。
山门内外的日子，仍照常向前。
叶霄没有往临云院去。而是沿主峰道继续上行。
返山之後，他还有一件事要先办。
当初上官瑶玥替陆重山带过话。
武意入骨。
自己上峰。
如今，他已经做到了。
那句旧诺，自然该亲自来兑现。
……
镇岳峰，峰务殿。
当值执事正在核对峰籍。
听见脚步，他擡起头。
「何事？」叶霄将身份牌递上。
「内门百席第九十，叶霄。」
「有事求见陆峰主，烦请代为通禀。」
执事接过身份牌。
核过峰印与姓名，目光微动。
「叶霄？」
「你从王城回来了？」
「刚回来。」
「求见峰主，所为何事？」
叶霄道：
「此前上官瑶玥师姐曾代峰主传话，让我武意入骨以後，亲自上峰。」
「如今已走到这一步，特来拜见。」执事动作一顿。
上官瑶玥是陆重山的亲传弟子。
她亲自转达的峰主之言，自然不是寻常求见。
不过，该走的通禀手续仍不能少。
「你稍候，我替你禀报。」
「有劳。」
叶霄退到一旁。
不久後。
一名传令执事快步走来。
「叶霄？」
「在。」
「峰主让你过去。」他侧身示意。
「随我来。」
叶霄点头，跟着对方离开峰务殿。
……
沿主峰道继续向上。
越过最後一片古松，山势渐渐开阔。
云海沉在峰脊以下。
前方，一座沉黑石殿依山而立。
厚重石檐探出山壁，殿前铺着宽阔的黑石坪。
山风自两侧峰隙卷来，吹得崖边老松微微低伏。
叶霄踏上最後一道石阶。
望着那座熟悉的镇岳殿，脚步稍稍放缓。当初镇岳三急，整峰召集。
他便曾站在殿前黑石坪的百席队列中，远远见过陆重山。
後来征伐骨黎王庭，也亲眼见识过这位峰主的实力。
只是那时，一个统领全局，一个奉令作战。
从未真正单独谈过。
今日却不同。
眼前这位，是镇岳峰主，也是站在武道第九境的强者。
而他此行，是来兑现当初那句承诺的。
传令执事在殿前停下。
「进去吧。」
叶霄点头，迈过殿门。
……镇岳殿中。
陆重山坐在主案後。
一身灰黑峰袍，面前摊着一卷峰内战录。
听见脚步，他擡起头。
叶霄走到案前数步，停下。
「镇岳峰内门百席叶霄，见过峰主。」
陆重山打量了他一眼。
「叶霄。」
「是。」
「西仓左线那份战报，我看过。」
陆重山将战录合上。
「骨黎统领回兵反扑时，你已经绕到侧後，为什麽没继续追？」叶霄答道：
「仓口刚拿下来，後队还没完全接上。」
「若继续追，前面或许能多拿下一处，可刚打通的路也可能被人截断。」
「所以先守住仓口，等後队接上，再继续往北。」
陆重山点了点头。
「看来不是碰巧。」
他看向叶霄。
「识破诱口是一回事，真正打进去以後，还能忍住不追，又是另一回事。」
「瑶玥与长歌都替你说过话。」
陆重山笑了一声。
「如今看来，他们倒没看错人。」
叶霄道：「当时若没有後队接应，我也守不住那个仓口。」
「该往前的时候往前，该守的时候自然得守。」
「不错。」
陆重山没有再多夸。
只是那道目光，终於落向了叶霄的右腕。
「倒是你这身伤……」
他从案後起身，走到近前。
「手伸过来。」
叶霄依言伸出右手。
陆重山两指搭住他的腕脉。
片刻後，眉头微微一皱。
「逆罡印。」又过一息。
他的目光沉了几分。
「连焚髓化煞术也用了。」
「嗯。」
陆重山松开手。
「而且都用得不轻。」
他看着叶霄。
「返山途中，碰上什麽人了？」
「有人截杀。」
「谁？」
叶霄沉默片刻。
「与王城那边一桩尚未了结的旧事有关。」他没有回避陆重山的目光。
「来人的身份，我知道。」
「只是眼下，还不方便明说。」
陆重山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逼问。
「那一场，结束了？」
「结束了。」
「後面还有没有人？」
「暂时不清楚。」
叶霄道：
「事情还没完全查明，後面会不会再有麻烦，现在不好说。」
陆重山点了点头。「行。」
「既然牵涉王城的事，你有自己的考虑，我暂时不问人名。」
他看着叶霄。
「不过，真还有人追到山门，你得知会峰里。」
「你是镇岳峰弟子，没必要什麽都自己扛。」
叶霄心头微动。
「晚辈记下了。」
陆重山又看了眼他的右腕。
「至於那两门禁术，往後少这麽用。」
叶霄道：
「那一战若不用，恐怕也回不来。」
「我知道。」陆重山摆了摆手。
「生死关头，自然先保命。」
「我说的是以後。」
「既然活着回来了，就别带着这副身子急着再拚一场。」
叶霄点头。
「明白。」
陆重山没有再谈截杀之事。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叶霄身上。
「当初我让瑶玥带话，武意入骨，便自己上峰。」
「记得？」
「记得。」
「你今日既然来了，想必是成了？」「成了。」
叶霄答得平静。
「禁骨也已经铸成，武意成功入骨。」
陆重山神色微顿。
「禁骨铸成了？」
「是。」
殿中安静了一瞬。
当初上官瑶玥前来求取禁骨法，他便知道叶霄的武意极不寻常。
绝巅骨无伤。
武意如常。
却始终无法入骨。
那时他便怀疑，叶霄的武意或许已经越过绝巅，走到了古卷所记载的禁忌层次。可知道有这样一条路，与真正有人将它走通，完全是两回事。
禁骨法有多险，陆重山再清楚不过。
哪怕万事俱备，成功也只是五五之数。
若失败，骨碎，龙脉反冲难以压住，便是身死的下场。
而今，叶霄竟真的铸成了！
陆重山收起先前的随意。
「让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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