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依言凝神。
胸脊间，禁骨新旧两层骨纹相接，持刀象胚循骨息轻轻起应。断天命收在其中，锋意凝而不散。
陆重山原本只以一缕心神探看，片刻後，目光忽然定住。
骨性完整，承意无碍。绝巅之上，那条他只在古卷中反覆推敲过的铸骨路，竟真让眼前这个年轻人走通了。
他收回感应，望着叶霄，忽然笑了一声：
「好小子。」
「禁骨成了，连象胚也养住了。」
叶霄收回那一线骨息：
「若无峰主赐法，我连这条路都摸不到。」
「法是我给的，龙脉和骨材可没替你找。」
陆重山擡手指了指他胸脊：「敢拿自己的命去铸，还真铸成了。这个本事，记在你自己头上。」
叶霄应了一声。
片刻後。
陆重山转身回到主案後坐下。
「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叶霄擡眼。
「峰主请讲。」
「禁骨是你自己铸的，武意也是你自己练出来的。」
陆重山道：
「你的武道根基，不是什麽见不得人的东西。」
「旁人知道了，又如何？」
他说得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往後正常武道争锋，你自己去打。」
「赢了，是你的本事。」
「输了，回来再练。」
「我不会替你出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但若有人眼红你的禁骨，仗着修为与身份，想逼你交出些什麽……」
陆重山擡眼。
「那便让他来镇岳峰找我。」
没有气势外放。
也不见任何异象。
可这句话出自陆重山之口，分量便已足够。一位站在武道第九境的峰主，根本不必用声势来证明自己说过的话。
叶霄安静了一息。
他明白对方的意思。
一路走来，叶霄早已习惯靠手里的刀解决麻烦。
但这并不妨碍他听出陆重山这番话里的分量。
叶霄郑重一礼。
「峰主这份心意，晚辈记下了。」
陆重山摆了摆手。
「记着便好。」
陆重山的目光又在他尚未恢复的右腕上停了一瞬。
「方才你说，那场截杀已经结束。动手的人，死了？」
「死了。」「那你还顾虑什麽？」
叶霄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那人是为私怨来的，眼下没有证据证明还有旁人授意。」
「但我在第四处查的旧案，牵到了他所在的世家。」
他停了一下：
「杀我的帐已经结了。旧案里那些活人、死帐，还没结。」
陆重山问：
「你打算怎麽做？」
「查到底。」
叶霄答得平静。
「没做的，我不会随意牵连。」
「真正犯了事的，谁也别想脱身。」「如果那世家全都沾了，那我不只要他们低头认错，更要掀翻他们……」
陆重山忽然笑了一声。
「口气倒是不小。」
他靠回椅背。
「不过，既然事情牵涉到你，我也不介意帮你一把。」
「若对方背後的势力还敢找你麻烦，或者仗着身份，想将事情强行压下去……」
陆重山看着他。
「你告诉我。」
「我可以亲自去问问，他们究竟想做什麽。」
话说得随意。
可一位第九境强者亲自出面问责，意味着什麽，叶霄自然清楚。
叶霄心中微动。但他没有立即答应。
司徒氏，乃是王城七家之一。
更是皇后母族。
司徒嵩已经死了。
可广源旧案牵涉的，却远不止一个司徒嵩。
一条条线索，都还没有真正查到底。
若此时让陆重山亲自出面，凭这位第九境峰主的分量，自然足以令司徒氏忌惮。
可一旦提前惊动了对方，那些真正藏在旧帐背後的经手人与签押者，反而可能被掩藏得更深。
何况，皇后此前已经要求长街之案按卷覆核。
如今第四处既然还能继续追查，他便没有必要先将事情变成，镇岳峰与司徒氏甚至皇族的正面交涉。
叶霄要的，是让真正犯事的人，再也无法滋润的活着。
想清楚这些。他擡起头。
「多谢峰主。」
「不过此事，暂时不必劳您出面。」
陆重山眉梢微动。
「想自己处理？」
「嗯。」
叶霄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第四处的调查还在继续。」
「几份关键原凭与人证尚未查齐，现在贸然找上门，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他说到这里，语气沉稳。
「等证据齐了，我会亲自回王城。」
「谁做的事，便由谁承担。」「不能让他们随便推出几个经手人，就将整桩事情揭过去。」
殿中安静了一瞬。
陆重山忽然笑了。
「好。」
「看来你连後面该怎麽做，都已经想过了。」
叶霄道：
「想过一些。」
「只是眼下证据还没查齐，急着动手反而不合适。」
陆重山点头。
「既然如此，我便不替你抢这笔帐。」
说到这里，他语气却微微一沉。
「不过，有件事你得记住。」叶霄擡眼。
陆重山看着他。
「你愿意按规矩查，是你的选择。」
「可若有人先掀了桌子，便不必再陪他讲桌上的规矩。」
「你背後不是一个人。」
叶霄郑重应道：
「晚辈明白。」
陆重山没有再问。
叶霄既然有自己的打算，又能分清私人恩怨与公案责任，便不必由他替这个年轻人决定後面的路。
真到了需要镇岳峰出面的那一天，他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片刻後。
陆重山话锋一转。「说回你今日上峰的事。」
他看向叶霄。
「武意已经入骨，我当初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我门下第六个位置，还给你留着。」
殿中安静了一瞬。
第九境峰主亲传。
这份旧诺的分量，叶霄自然清楚。
陆重山看着他。
「你若愿意，今日便可正式入册。」
叶霄略一沉吟。
「峰主，晚辈还有一件事想先办完。」
「什麽事？」「百席问席。」
陆重山眉梢微动。
「准备问到哪里？」
「第一。」
陆重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如今可是第九十席。」
「晚辈知道。」
叶霄道：
「先入前十，再争前三，最後问榜首。中间该过哪些席位，我都会照山规走。」
陆重山看着他：
「连後面的路都想好了？」
「想好了。」叶霄没有隐瞒：
「我在金氏还有一笔借药帐，四个月内要还。」
「百席首次进入前十、前三和榜首，各有一档专项赏。我想把三档都拿下来，再换成金氏肯收的资源，按价折钱。」
陆重山听完，笑了一声：
「原来连还帐的主意，都打到百席第一头上了。」
叶霄也笑了笑：
「欠了帐，总得想办法还。」
陆重山点了点头。
他知道百席那三档专项赏的分量。
真能一路问到榜首，山功加上相应的资源配给，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收获。
不过，想拿到手，也得有那个本事。
「百席第一，可没那麽容易拿。」「晚辈明白。」
叶霄答得平静：
「能不能拿到，打过才知道。」
陆重山看了他片刻，笑意更深了几分。
「好。」
「既然你心里有数，我便不拦。」
「第六个位置依旧给你留着，等你问完百席，不管结果如何，再来找我。」
叶霄应下：
「是。」
陆重山目光又落在他的右腕上。
「不过，问席归问席。」
「你这身伤，准备怎麽办？」「先养好，再登台。」
「药呢？」
「已经没有了。」
陆重山眉头微皱：
「都用完了？」
「嗯。」
叶霄道：
「截杀那一战伤得太重，随身丹药和补养药材都耗在了保命上。」
「返山这一路，也没机会再添。」
陆重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转身走到主案旁，取出一只封好的药匣，放到叶霄面前。
「拿着。」叶霄微怔。
匣盖打开，里面放着数只封存完好的小玉瓶，瓶口皆有细密封纹。虽然药力尚未散出，但只看丹瓶的封制，便知道不是寻常货物。
「峰主，这是……」
「给你养伤的。」
陆重山看着他：
「逆罡伤脉，焚髓伤骨。你这身伤有多重，方才我已经摸过了。」
「都伤成这样了，还打算自己拿山功慢慢凑药？」
叶霄刚要开口，陆重山已经摆手。
「第六个亲传的位置，我都给你留了。」
「几瓶养伤丹药，还要让你自己去山功堂想办法？」
话说得随意。
叶霄却明白，这匣丹药绝不会便宜。此前在王城，为了修复伤势、凝成象胚，他向金氏借了大批高阶丹药，至今还背着一笔不小的帐。
如今自己还未正式拜师，陆重山便已经将药送到了面前。
叶霄没有再推辞，将药匣收好，郑重一礼。
「多谢峰主。」
陆重山点了点头，又问：
「你离山赴王城这些日子，第九十席的月例，可曾领取？」
「还没有。」
「那便去领。」
陆重山道：
「你人在王城协任，百席却一直在你名下。积下来的山功、丹药，都是你凭本事挣来的。」
「该领多少，照帐册领清。」
他看了叶霄一眼：「後面还要问席，又有金氏那笔借帐等着还。资源该怎麽用，你自己算好。」
叶霄点头。
有了陆重山赠予的这批丹药，眼前最紧迫的伤势便有了解决的着落。
至於积存的百席月例，他可以留作後续问席与资源周转。
「晚辈明白。」
陆重山这才重新拿起案上的战录。
「行了，回去养伤吧。」
他翻开战录，又擡眼看了叶霄一下：
「既然敢说要问第一，就先把这身伤养好。」
「到时候，凭你的刀去拿。」
叶霄郑重应下：
「是。」他再次行礼，转身离开。
……
镇岳殿外。
山风掠过黑石坪，云雾沿着峰脊向两侧散开，露出下方盘折的石阶。
叶霄走出殿门。
右腕深处仍有隐痛，行囊里却多了一只药匣。
他原本已经打算好，先领积存月例，再用山功兑换丹药养伤。
如今陆重山主动赠药，倒让这笔资源有了更多余地。
叶霄擡头望向云雾深处。
那里，是通往百席台的方向。
第九十席。
那个名字已经挂了太久。他收回目光，沿着峰道向临云院走去。
先把伤养好。
等恢复全盛，再去问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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