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山雨未歇。
元武山内门百席执事处，檐下雨水不断滴落，在青石阶前溅起细小水花。
叶霄走进长廊，来到长案前。
「领取百席月例。」
当值执事接过身份牌，按入案上的山纹。
嗡。
第九十席。
叶霄。
执事擡头。
「你从王城回来了？」「嗯。」
「离山这些日子，月例一直没领？」
「都没领。」
执事翻到帐册末页，核过叶霄离山以来的月例，擡头道：
「第九十席一直在你名下，山功和丹药都按月记着，可以一次领清。」
「都领。」
执事依规核销，将积存的山功结入功簿，又命人取来封存丹药。
叶霄核过封记与数量，在领取册上落名。
「此前积存的月例，全部结清。」
「有劳。」
叶霄将丹药收入行囊。
执事见他没有立即离开，又问：「还有事？」
叶霄看了一眼功簿。
「问席要锁五百山功，我现在的余额够麽？」
执事核过数目，点头：
「足够。」
叶霄便将身份牌收好。
陆重山已经给了养伤的丹药，积存的月例山功暂时不用兑换。他在王城还有金氏那笔借帐，接下来每一笔资源都得用在该用的地方。
走出长廊，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叶霄。」
他擡起头。
柳照雪站在廊柱旁。
一身青黑劲衣，长弓仍负在背後。她手里拿着张尚未收起的山功回签，显然刚办完自己的事。
看见叶霄，她目光先是一亮，随即落到他缠着护布的右腕上。
「什麽时候回来的？」
「昨日。」
「手怎麽回事？」
「返山路上遇了场截杀，受了些伤。」
柳照雪眉头微蹙：
「人呢？」
「已经了结了。」
她看了叶霄一眼，没再追问。
「往後若还有麻烦，用得上我，告诉我位置。」
叶霄笑了笑：「记着。」
断骨原那回，她见过叶霄握刀的右手鲜血直流。
後来翻坡时，连借力都换成了左手。
如今右腕又缠上护布，伤势显然不轻。
「还能出刀？」
「眼下还不行。」
「那就先养伤。」柳照雪看了眼他手中的行囊，「药够不够？」
「够了。刚领完积存的月例，山功也留着，後面还有用。」
柳照雪点了点头：
「断骨原那次，你伤成那样，还非要先去交任务。这回可别又把自己折腾进去。」
叶霄笑了笑：
「知道，伤没好之前，不会乱来。」「这话我记下了。」
柳照雪将回签收入袖中，神色稍缓。
廊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柳师妹，你还真信他？」
裴镜玄持枪走来。
长枪横在臂侧，枪尾那截旧铁箍磨得发亮。他先看了看叶霄，又扫过那只缠着护布的右腕。
「我刚听说第九十席回山了，还想着什麽时候去找你，没想到在这儿碰上。」
叶霄笑道：
「裴兄，好久不见。」
「是有些日子了。」
裴镜玄走近，目光在他右腕上停了一瞬：
「伤得不轻啊。看来王城这一趟，也没让你闲着。」「遇上些麻烦，已经解决了。」
裴镜玄没有追问，点了点头，随即笑道：
「正好，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叶霄看着他。
裴镜玄以枪尾轻点地面：
「还记得当初你拿下第九十席，我说要上去找你？」
「记得。」
「你当时可是让我快些，还说等我上去，你未必仍在第九十。」
裴镜玄嘴角扬起：
「如今倒好，你人在王城，我们可没闲着。」
他伸出两根手指。
「柳师妹前些日子刚拿下第八十七席。」「至於我……」
裴镜玄笑意更盛：
「第八十五。」
叶霄眼中露出一丝意外。
「你们都入百席了？」
「怎麽，许你一人往上走？」裴镜玄扬了扬眉，「我在斗战峰练的那些枪，总不能只拿来给人看。」
柳照雪瞥了他一眼：
「他拿下第八十五那日，还特意让人给我送了份战录。」
裴镜玄转头：
「你不是也看了？」
「看了。」
「如何？」「最後那枪不错。」
裴镜玄刚要笑，柳照雪又补了一句：
「前面几枪，还是太急。」
叶霄忍不住笑了。
裴镜玄摇头：
「你这张嘴，比你的箭还难防。」
柳照雪唇角微微一动。
几人笑过，裴镜玄重新看向叶霄：
「不过说起来，当初你先一步站上第九十，我便想着总有一天要追上来。」
「如今我第八十五，柳师妹第八十七，你却还挂在第九十。」
他用枪尾轻轻点了点地：
「这一回，总算轮到我们走在前面了。」叶霄看了看两人。
当初废城并肩搏命，如今各自在山门中修炼，谁也没有停下。
他由衷笑道：
「恭喜。」
裴镜玄怔了一下：
「就一句恭喜？」
「不然呢？」叶霄看着他，「你们凭本事拿下的席位，我总不能说不算。」
柳照雪轻笑了一声。
裴镜玄也笑了：
「行，这话听着还算舒坦。」
他看向叶霄的右腕：
「不过，你既然回山了，想来也不会一直守着第九十。」「确实。」
叶霄点头：
「等伤养好，我便去问席。」
裴镜玄目光微亮。
「看来我这第八十五，还真坐不安稳了。」
柳照雪也看向他：
「你这趟去了王城，修行上应该又有进境吧？」
「有些收获。」
叶霄没有多说。
柳照雪点了点头。
叶霄的本事，她见识过不止一次。如今敢带着伤回山，又准备继续问席，想必自有底气。
裴镜玄已经来了兴致：「准备问到哪里？前五十？」
叶霄摇头。
「前二十？」
「还要往上。」
裴镜玄眉梢一扬：
「前十？」
叶霄看了两人一眼。
「第一。」
廊下忽然安静。
裴镜玄握枪的手停住。
柳照雪原本正将袖口理好，闻言也擡起了头。
过了片刻，裴镜玄才开口：「等等。」
他盯着叶霄：
「你说的是……百席第一？」
「嗯。」
这一次，裴镜玄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起来。
柳照雪也认真看着叶霄。
两人原本都猜测，他回山後会继续往上争。
凭叶霄的天赋和以往战绩，便是有朝一日问进前十，他们也不会觉怪。
可刚回来，便将目标定在百席第一……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此前的预料。
「我这段时间和不少旧内门交过手，才知道百席榜有多难打。第八十五，已经让我费了不少功夫。」柳照雪道：
「前三十全是半步宗师。前十更是七峰一路争出来的人，功法、武意、战技，各有自己的一条路。」
她看向叶霄：
「能坐上那些位置的，哪个没有压箱底的本事？」
裴镜玄以枪尾轻轻点地：
「你要问的是第一。到了那里，前面那些人可不会轻易让路。」
柳照雪目光微动：
「你在王城，莫非真跨过了什麽重要关口？」
叶霄点头：
「是有些突破。」
「难怪。」
柳照雪眼里多了一丝了然。裴镜玄却没有立即说话。
他本以为自己终於追上了叶霄。
如今才发现，对方连下一步要去的地方，都已经看向了那张榜的尽头。
片刻後，他忽然笑了起来。
「好小子。」
「我还想着拿第八十五在你面前得意一回。」
「结果你倒好。」
裴镜玄摇了摇头，笑骂道：
「连让我高兴几日都不肯。」
叶霄也笑了：
「你现在确实排在我前面。」
「少来。」裴镜玄看着他：
「你都准备问第一了，我还拿这席位说事，岂不是自己找不痛快？」
柳照雪忍不住轻笑。
裴镜玄却已经重新握紧枪杆。
「不过这样也好。」
他看向叶霄：
「你若真能一路问到榜首，那往後我练枪，可又多了个念想。」
叶霄问：
「还是要追我？」
「自然。」
裴镜玄答得乾脆：
「当初我就说过，你走得越远，我追起来才越有意思。」他停了一下，目光渐渐认真。
「不管你走的再高，我也不会停下来。」
叶霄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便各凭本事。」
裴镜玄咧嘴一笑：
「正合我意。」
柳照雪看了两人一眼，轻轻摇头。
「你们倒是已经争上了。」
她重新看向叶霄的右腕：
「不过，真要争百席第一，也得等你伤养好了再说。」
「那张榜不会跑。」
叶霄点头：「我知道。」
柳照雪又道：
「还有，等你真正开始问席，记得知会一声。」
叶霄看向她。
柳照雪神色平静：
「当初你问齐执羽，我们在场。」
「这次你要往更高处走，总不能让我们事後才知道结果。」
裴镜玄立即道：
「这话不错。」
他以枪尾点地，笑道：
「尤其前十那些人，我早想看看他们真正出手是什麽模样。」
「若你真能一路打上去，我自然要到场。」叶霄看着两人。
当初废城那场险局，他们曾并肩从死路里闯出来。
如今各自有了新的席位，也仍记着那一场交情。
他笑着应下：
「好。」
裴镜玄笑着一抖枪杆：
「那便说定了。」
他扛枪转身，沿廊道大步离去。
柳照雪朝叶霄轻轻点头，也走向另一侧山道。
叶霄目送两人走远，随後沿山道向临云院返回。
当初并肩闯过险局的两人，如今也都登上了百席。
叶霄笑了笑。这段时间，谁也没有停下。
……
临云院，静室内。
雨声渐歇。
叶霄将新领的月例丹药放在案角，另取出陆重山赠予的药匣。
匣中数只玉瓶封纹细密。他揭开一只，药香刚透出瓶口，胸腹间便有了细微的热意。
这等品阶的丹药，即便在金氏大宗行，也不是寻常货色。
叶霄收敛心神，先服下一瓶。
药力入腹，尚未沿经脉散开，便被命格截取，化作修复所需的燃料。
琉璃骨清感之下，右腕骨纹间的裂伤、肩背与胸肋处的断续承力路，一一显露。
修复之力沿着原本已经证成的骨路落下。
右腕深处传来一阵细密酸麻，几处裂纹迅速弥合。叶霄试着屈指，原本一牵便疼的地方，终於能活动了。
可刚将罡气送到肘间，胸脊又传来滞涩。
燃料还不够。
第二瓶丹药随之入腹。
命格储备再次充盈，逆罡反冲撕伤的经脉逐一接续，肩背与胸肋间残留的骨伤也被修合。
骨息自胸脊流向右腕，再循原路归回，已经畅通。
叶霄没有停。
焚髓化煞术真正烧去的髓元，还空着一大截。
他又取出一瓶，将药性尽数送入命格。
骨髓深处那股被抽空的虚弱感，随修复之力一点点褪去。枯竭的髓元重新补足，气血也跟着充盈起来。
直到最後一处亏损消失，叶霄才收住命格。
他重新运转半步罡气。肩背承力，胸脊归息，右腕再无牵痛。
持刀象胚仍在禁骨中自行承意，断天命也安稳凝於骨纹之间。
从右腕、骨脉到髓元，琉璃骨清感沿周身走过，再找不到残留损伤。
叶霄睁开眼。
窗外仍是深夜。
案上已经空了数只药瓶，陆重山赠的丹药也耗去大半。
叶霄缓缓握紧右手。
昨日上镇岳峰时，连擡腕都要小心控制力道。如今五指合拢，腕骨重新承住了整条手臂的力量。
他伸手握住案边的沉黑长刀。
熟悉的重量，再次完整落回掌心。
叶霄看了一眼案上的药匣。
陆重山昨日只说了一句「拿着」，如今那几瓶丹药，已将他从七境血战留下的亏损中彻底拉了回来。他将剩余丹药重新封好。
若再动用逆罡印与焚髓化煞术，反噬仍会照样落在身上。
但眼下，他已恢复到了半步宗师已经证成的最佳状态。
叶霄把剩余丹药重新封好。
积存的月例丹药尚未动用，刚结入功簿的山功也还留着。
伤既然好了，後面该花在哪里，他心里已有数。
他伸手取过沉黑长刀，指腹在刀柄上轻轻一按。
明日试刀。
然後去问席。
……
次日清晨。
临云院，黑石练武坪。晨光刚越过院墙，叶霄便握住了沉黑长刀。
右腕五指收拢，劲力自肩背而下，经过肘间，直抵腕骨，再循骨中承力之路归回。
第一轮，顺畅。
第二轮，依旧没有滞涩。
叶霄重新提起罡气。
持刀象胚在禁骨中自行承意，断天命随之凝起一线锋意。
他没有动用逆罡印，更未催动焚髓化煞术，只以正常半步宗师的劲力送出一刀。
嗤！
一线刀罡掠过练武坪边的黑岩，留下一道清晰斩痕。
余势沿腕肘肩背归回，右腕与胸脊再无牵痛。
叶霄收刀入鞘。
接下来，该问席了。
http://www.xvipxs.net/208_208536/7447524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