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云院试刀之後，叶霄没有立刻去百席台。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乌玉令。
玉令正面刻着镇岳山纹，背面一道细细的枪痕。
那是当初入峰时，上官瑶玥亲手给他的。持令可过上峰封道，无须另行通传。
上次凭这枚乌玉令上峰，他是为武意入骨的事来求教。
如今那条险路已经走通，人也平安回山。
这一趟，他想亲自来看看师姐，也报一声平安。
上峰封道前，年长执事验过乌玉令，按开石栏。
「上去吧。」
「有劳。」
叶霄沿西侧古道继续上行，越过一片古松，云海忽然在眼前敞开。三面临空的崖台横伸出去，青黑石院依山而立。
院前大片练武坪一直铺到临崖低栏，靠山一侧的卸力石壁上，旧枪痕纵横，最下面又添了一道新痕。
上官瑶玥刚收住枪势，将乌沉长枪搁上枪架，沉青短披随风轻动。
鬓边尚有几缕练枪後的汗湿发丝。
檐下石桌旁，还有个熟人。
孟长歌一手捧着旧书，一手正去拿茶盏。
听见脚步擡头，他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叶霄？」
他把书往膝上一搁：「什麽时候回来的？来得正好，我这盏茶还没喝完。」
叶霄笑着拱手：「孟师兄，上官师姐。」
「前日回的山。」
他看向练武坪旁的上官瑶玥：「今日来看看师姐，也有件好事想亲口告诉你。」上官瑶玥走近两步，打量了他一眼。
「什麽好事？」
「半步宗师已成。」
孟长歌端茶的手停住。
「这麽快？」
「在王城修成的。」
孟长歌把茶盏放下，重新看向他：「我记得你离山时，武意还没真正入骨。」
叶霄点头：「如今成了。」
上官瑶玥目光微动。
她知道叶霄说的绝不只是寻常入骨。
当初连绝巅骨都承不住的那道武意，想要走到今日，须将性命押上龙脉洗骨的险路。
「那条路，你真走通了？」「走通了。」
上官瑶玥看了他片刻，才轻轻点头。
「那便好。」
孟长歌在旁边听出这话另有分量，却没有追问是哪一门铸骨法，只笑着道：
「我就说，山外走一趟回来，准又有新本事。」
叶霄道：「回山那日，我也去见过峰主。武意入骨的事，已经请他验过。」
孟长歌忽然擡眼。
「等等，你现在还叫峰主？」
叶霄微怔：「怎麽？」
「师父留着第六个位置，明说了武意入骨便收你。如今你连象胚都凝成了，难不成还要站在门外？」
「我尚未正式入册。」叶霄道，「称呼总得合规矩。」
孟长歌闻言乐了：「虽不知你走的是哪条路，可看瑶玥的样子，你那必定是条险路。你这人，走那样险的武道路都不怕，叫声师父倒这麽慎重？」上官瑶玥也开口：「师父当初那句话，是我亲自带给你的。他既然验过，又认了这份根基，你便已经有资格入门。」
叶霄道：「我还想先把百席问完，再正式入册。」
「那是你自己选的路。」上官瑶玥道，「名册晚些落笔，和这一声称呼不冲突。」
孟长歌朝他扬了扬茶盏：「再说了，我和瑶玥都认了你这个师弟。你若一直叫峰主，倒显得我们俩自作多情。」
上官瑶玥瞥他一眼：「你又把我算进去？」
「你什麽时候没认？」
「我没说不认。」
孟长歌笑道：「听见了吧？」
叶霄也笑了。
他看着两人，心里那点对名分的拘谨也散了。
「那往後，我便称师父。」
孟长歌满意地点头：「这才对。」上官瑶玥转身走向檐下：「过来坐。」
叶霄随两人来到石桌旁。
上官瑶玥取出一只乾净茶盏，斟了半盏热茶，推到他面前。
叶霄看着新斟的茶，没有急着喝。
「还有件事。返山路上，我遇了场截杀。人已经了结，可回来时伤得不轻。」
他看向两人：
「师父亲自验过伤势，还送了几瓶养伤丹药。」
上官瑶玥刚要端起茶壶，动作停住。
「截杀？」
「嗯。已经了结了。」
「伤在哪儿？」
「右腕和肩背有骨裂，几处经脉被逆罡反冲撕伤，焚髓也亏了不少髓元。」孟长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逆罡、焚髓都用了？」
「生死关头，不得不用。」
上官瑶玥伸出手：「右腕给我看看。」
叶霄依言伸手，将手腕递过去。
她两指搭住腕脉，示意叶霄循正常半步罡气走了一轮。
气机经过腕肘，顺肩背归入胸脊，未见滞涩。
「髓元呢？」
「昨夜也补回来了。师父给的丹药药力足，今早我已经试过刀。」
上官瑶玥又细察片刻，才松开手。
「确实没留下损伤。」
她擡眼看向叶霄：「进门先报喜，伤的事倒等坐下了才说。」
叶霄笑道：
「都养好了。怕师姐听完，又让我先回去歇着。」
「若没养好，我确实会赶你回去。」
孟长歌把旧书合上，望了叶霄一眼：
「往後从山外回来，记得先捎封平安信。人都坐到跟前了，我们才知道你在外面拚过命。」
叶霄点头：
「记下了。」
孟长歌重新端起茶盏，笑道：
「好了。眼下人没事，就安心喝茶。今日可不是让你来报差的。」
上官瑶玥看了眼他手里的茶：
「你倒是喝。」「这不是正要喝？」
叶霄也笑了。
山风从崖外吹过，茶香沿着石桌飘向檐下。
叶霄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看向上官瑶玥：
「师姐，铸法与祖骨，都是你替我拿来的。若没有你，我未必找得到这条路。」
上官瑶玥问：
「所以呢？」
「这份情，我记着。」
她眉梢微动：
「又记帐？」
「记。」
孟长歌听得笑了：「到了你们这里，怎麽什麽都能记成帐？」
上官瑶玥看他一眼：
「你倒真欠过两笔。」
孟长歌一顿，随即失笑：
「白骨峡、残阵坡。行，那两回我都认，早结清了。」
叶霄也笑了。
孟长歌端起茶盏，忽然又道：
「不过，当初陪瑶玥上峰，请师父收你为亲传，那件事可不只为了还赌帐。」
叶霄擡眼：
「这事师姐早告诉过我。」
孟长歌将茶盏放下，笑意稍敛。
「青石隘的战报，还有你在西仓带队那段，我都看过。」「该往前的时候敢往前，该收的时候也知道分寸。」
他看着叶霄，重新笑了笑：
「你这人，我认。」
叶霄听完，笑道：
「四师兄既然这麽说，那往後我可不跟你见外了。」
孟长歌一怔，随即乐了。
「哟，这声四师兄倒是改得快。」
上官瑶玥端起茶盏：
「方才不是你嫌他拘礼？」
「是我说的。」
孟长歌笑道：
「可真听他这麽喊，还不许我高兴高兴？」叶霄也笑了起来。
孟长歌喝了口茶，随口问道：
「对了，你刚才说，想先把百席问完。如今还挂在第九十，打算往上走到哪儿？」
「第一。」
孟长歌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榜首？」
「嗯。」
孟长歌看了叶霄一眼，又瞧瞧上官瑶玥，忽然笑了。
「你这趟王城，还真没白去。」
他放下茶盏：
「当初拿下第九十，我便知道你不会在那个位置待太久。只是没想到，你回来第一件事，便打算把整张榜走到头。」
叶霄笑道：「既然要往上问，总得有个目标。」
「这话倒没错。」
孟长歌点头，随即认真了些：
「不过，百席越往前，能坐稳位置的人，越不会只凭修为高低决定胜负。」
他将旧书放到桌边。
「齐执羽那场有战录。」
「你如何起刀、如何换步，最後怎样破开剑势，都有人记得清清楚楚。」
「真正有心守席的人，早就会拿那些战录琢磨你的刀。」
叶霄点头：
「他们会先照旧战录来试我。」
「不错。」
孟长歌笑道：「可若旧招试不出深浅，便会想办法逼你变招。到了前面，未必人人都肯与你正面对刀。」
叶霄道：
「那便看他们各自有什麽本事。」
孟长歌听得一乐。
「好，这话我爱听。」
上官瑶玥却看向叶霄：
「用寻常刀势能赢的对手，就先用寻常刀势。」
她停了一下：
「至於真正的底牌，什麽时候拿出来，你自己决定。」
叶霄明白她的意思。
陆重山愿意替他挡住那些仗势欺人的麻烦，上官瑶玥则提醒他，战台上不必将所有底细都亮给旁人看。
两人的关照各有不同，并不相悖。「我记着。」
孟长歌笑着摇头：
「你如今这把刀，我倒真想亲眼看看。」
他将旧书往桌上一放：
「等第一道问席令定了，记得知会一声。光看战录，总归不如亲眼看得痛快。」
叶霄笑道：
「好。」
上官瑶玥看了孟长歌一眼：
「人家还没递令，你倒先惦记上了。」
「提前说好。」孟长歌笑道，「免得到时候他打完了，我才听说。」
几人又聊了些山中的近况，茶盏添过一回，话题也渐渐从问席转到了平日修行。
孟长歌偶尔翻开旧书说上两句，上官瑶玥多半听着，遇到不赞同的地方才开口。她话不多，却总能让孟长歌停下来重新想想。
叶霄坐在一旁，偶尔接上一句。
这一回，倒不用像从前那样，来一趟上峰便只顾着请教武道难关。
直到茶壶快要见底，叶霄才看了眼天色。
「师姐，四师兄，我还得去山门驿署核一份文书，今日便先告辞了。」
孟长歌摆了摆手：
「去吧。正事要紧。」
上官瑶玥也站起身，送他走到院门前。
目光掠过叶霄袖口时，她忽然问：
「乌玉令还带着？」
「在。」
叶霄取出那枚乌玉令，让她看了一眼。上官瑶玥点头：
「以後照旧用。」
「好。」
她看着叶霄，又道：
「没事也能上来。」
叶霄微微一怔。
随即笑了。
「记下了。」
当初拿到这枚令，是为了方便他遇到武道难题时上峰求教。
如今师姐说出这句话，便连求教的由头也不必有了。
檐下，孟长歌恰好走了出来，听见这句，不由笑道：
「我往你这里跑了这麽多次，倒没听你特意跟我说过这话。」上官瑶玥回头看他：
「你哪次来需要通传？」
孟长歌一怔，随即失笑。
「也是。」
他转向叶霄：
「等百席问完，记得回来报个信。酒我可不敢替你师姐许，茶总归还有。」
叶霄笑道：「那四师兄这回还下注吗？」
「不下。」
孟长歌答得乾脆，随即笑道：
「我又不是专程上门给瑶玥送东西的。」
上官瑶玥看了他一眼：
「总算有长进。」「那是。」孟长歌端起茶盏，「往後你再说看好谁，我先把赌注收起来。」
叶霄忍不住笑了。
孟长歌也笑着摆手：
「行了，驿署不是还有事？快去吧。」
叶霄应了一声，与两人告别，沿古道下山。
山风穿过古松，袖中的乌玉令轻轻碰着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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