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驿署。
叶霄先前递交的续期回签，已经按原定传讯路径送往王城第四处。
当值司员核过登记：
「第四处的正式回函还没到。返城日期能否顺延，仍得以那边批覆为准。」
「明白。」
离城前备案的三个月短返期限尚未届满，第四处副使身份与原有差务也还在。
叶霄收好身份牌，正要离开，司员又从待领信册中取出一封书信。
「第四处周放寄给你的。你还在返山途中时，信便送到了，一直替你留着。」
叶霄接过信，拆开看去。
信上只有几行：
刘三保与老魏两份问录，照旧核存。丁二十六那笔交割，车行另一联与外庄原凭仍在追查。
副使先办山门的事。
旧案这边我们继续盯着，卷宗不会丢。
叶霄将信纸折好。
周放在盯旧证，韩靖那边也还有北仓事务。自己离开王城以後，广源旧案并未停下。
他将书信收入袖中，离开驿署。
等百席这段路走完，便该回去接着查那笔帐了。
……
王城。
司徒氏内府。
长案上铺着几份外庄换防文书。灰衣族老正与值房管事核对人手，厅外忽然响起一串急促脚步。
一名寻路人带着雨泥入厅，手里紧攥着一卷旧矿道草图。「族老，汇路山口往南，查到东西了。」
灰衣族老停笔：
「说。」
「前几路人沿旧矿道摸过去，查到数处荒废采石场。北侧旧路塌得厉害，山雨又冲坏几段断坡。我们今日绕了条旧料道，才到了石坪外缘。」
寻路人铺开草图，指向北端。
「这处高壁塌了大半，东侧断坡也碎得厉害。外缘还留着几道重兵器压痕，连石层都震裂了。」
一名族人连忙问：
「找到嵩长老了？」
「还没有。最深处落石太厚，岩层又松，谁也不敢进去硬翻。血迹、脚印大都让雨水冲得难辨，四棱铁鐧也没找到。」
「压痕能认出是哪种兵器留下的吗？」
「不能。」
寻路人摇头：「只知道那里确实有过高阶交锋。至於是谁动的手，还得复查。」
灰衣族老将草图拉近，沉吟片刻。
「先把位置和痕迹记清。探岩、撑木的人备好，等高壁稳了再查。谁也不许为了抢一步，把自己埋在落石下面。」
「是。」
寻路人退到旁边。
值房管事又递上一份薄册。
「叶霄的行程也重新核过。」
「他在嵩长老失去消息的前後离城，如今人已返回元武山。但离城之後具体走过哪些山道，还找不到足够的沿途回记。」
灰衣族老翻开薄册：
「时日对得上，地点对不上？」
「是。」
管事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
「叶霄离城之前，已在镇城司登记了半步宗师修为。」
白须族老眉头微皱：
「他已经入了半步？」
管事点头：
「离城前刚登记的。」
白须族老沉吟片刻，摇头道：
「可嵩长老是真正立象多年的七境宗师。」
「便是刚凝成象胚，又凭什麽与他正面对杀？」
厅内一时无人答话。
灰衣族老却将薄册翻回第一页，指尖停在离城日期上。
「我们现在查的是嵩长老的下落。谁杀得了谁，等拿出证据再说。」他把两份回报摊到一起。
「赤鳞马在汇路山口找到，随行长匣空了；南边旧采石坪又查出高阶交锋痕迹。铁鐧不在匣里，人也没回来。」
「先把这几件事查清。」
值房管事拱手：
「明白。」
「叶霄的沿途行踪，继续核。但没有地点证据，不许擅自去惊动第四处。」
灰衣族老又看向寻路人：
「等岩层能进，第一时间复查那片采石坪。尤其北侧高壁，落石下面究竟有什麽，我要知道。」
「是。」
几名管事各自领命退出厅堂。
外庄换防的册页仍摆在案边，灰衣族老却没有立即拿起。
他将叶霄离城的日期与已经核实的几处回记摆到矿图旁，沿图上的几条道路逐一对照。从汇路山口往南，有官道，也有早年运矿留下的岔路。
可叶霄那日究竟走了哪一条，仍然找不到足以落笔的凭证。
灰衣族老看着那处断开的线索，许久才合上薄册。
赤鳞马，空长匣，崩塌的采石坪。
几样东西都指向那片荒山。
若那里真是司徒嵩最後动手的地方，站在他对面的，究竟是什麽人？
……
元武山，百席台。
青黑战台立在山腰，四根镇台主柱分守四角。
台後百席碑高近十丈，百名弟子的名字依次列於碑面。
叶霄站在碑前。
第九十席。叶霄。
当初离山时，名字留在这里。今日回来，仍是第九十。
他向碑面更高处看了一眼，取下身份牌，径直走向执事长案。
「问席。」
当值执事接过身份牌，看清上面的名字，眉梢微动：
「叶霄？」
他擡头看了眼面前的年轻人，笑道：
「当初你问齐执羽，我也在这里。刚回山，又准备问席？」
「嗯。」
「这回准备往上问到哪儿？」
「第一。」
执事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百席榜首？」
「是。」
他重新看了叶霄一眼。
「你现在可还是第九十席。」
「我知道。」
执事没有再劝，翻开百席令册：
「那你这一道，准备问谁？」
「先问第十席。」
执事握笔的手停住。
「玄炉峰，霍沉岩？」
「正是。」
「真要从第九十直接问第十？」叶霄点头：
「前十、前三、榜首，三档首次晋位赏，我都想拿。」
「既然如此，便先从第十席开始。」
执事听明白了，忍不住笑了一声：
「原来连後面的赏都算好了。」
他看向令册上的名字：
「不过，霍沉岩这第十席，可没那麽容易拿。」
叶霄道：
「打过便知道。」
「好。」
执事点头，将身份牌按入案上的山纹。
「问席先锁五百山功。胜，原数退回；败，归守席者。」「明白。」
功簿余额核验无误。
五百山功沿着案面刻槽汇入青黑问席令，令面随之一亮。
执事提笔，落下双方姓名。
第九十席。
叶霄。
第十席。
霍沉岩。
执事又依叶霄先前申明的目标，在问席意向栏添上「榜首」二字。
他核过令面，将身份牌递还叶霄：
「问席令会送往玄炉峰。霍沉岩接令後，再依规安排公证。」
叶霄接过身份牌：「有劳。」
……
傍晚，百席台告牌换上新页。
看见叶霄名字的内门弟子越来越多。
「第九十直接问第十？霍沉岩那一席，他也敢碰？」
一名弟子忽然指着告牌旁边的问席意向：
「等等，他填的终点是哪里？」
有人凑近。
榜首。
纸上两个字，墨迹还很新。
「他要从第九十，一路问到第一？」
惊讶的人不少，也有人只是摇头。真能进百席的，谁没有往上争的心思？
可想问第一，与真能站上去，那可不是一回事。
消息顺着各峰的战录传递，很快散了出去。
……
元武城，外门住处旁。
陈照野正在旧屋里拨算盘，陆青檐坐在窗下擦刀，陆小满守着灶台，听见外头有人喊叶霄又递了百席问令，先探出了头。
「叶大哥回山了？」
陈照野听完门外的话，手里一颗算珠悬了半天：
「回了，而且这回要问到榜首。」
陆青檐擡头：
「第一？」
「第一。」陆小满把擦净的碗放进橱里：
「那他总该有空来吃顿饭吧？」
陈照野放下算盘，笑道：
「刚回山便要问席，眼下怕是忙得很。等见着人，我替你问问。」
陆小满看了他一眼：
「你可别光顾着问他又要打哪一席。」
「我有那麽不懂事？」
陈照野笑了起来。
陆青檐将长刀缓缓归鞘：
「问席开台，我去看看。」
陆小满回头：
「看叶大哥，还是看他的刀？」「都看。」
陈照野忍不住笑道：
「难得，这回还记得看人。」
陆青檐瞥了他一眼：
「人要看，刀也要看。」
陆小满听得笑了。
「那你见到他，替我说一声。什麽时候得闲，就下来吃顿饭，不用特意挑日子。」
「好。」陆青檐应道。
陈照野在旁边接话：
「到时候多准备些东西，好些日子没见了。」
陆小满笑道：
「那就这麽说定了。」屋外暮色渐浓。
陆小满回灶边看火，陈照野重新拨起算盘，陆青檐也将长刀放到一旁。
三人各自忙着手里的事，却都惦记着，等叶霄什麽时候得空，再一起吃顿饭。
……
烟雨阁驻地。
沈照川坐在长案後，面前摊着一卷旧战录。
卷首。
齐执羽。
纸角已经有些起毛，几处破剑势的位置，留着他亲手添上的细笔批注。
一名烟雨阁弟子快步入内，将新送来的百席告牌放到案前。
「沈副阁主，叶霄回山了。」
沈照川没有擡头。「知道了。」
「他刚递了问席令。」
「问谁？」
「第十席，霍沉岩。」
沈照川翻页的手停住。
这才擡起头。
「霍沉岩？」
「是。」
那弟子脸色不太好看：
「而且他还在告牌上写了，要一路问到榜首。」
沈照川接过告牌，看了一眼。
第九十席。叶霄。
问第十席。
霍沉岩。
旁边的问席意向栏中，赫然写着两个字。
榜首。
那弟子忍不住道：
「他还真敢想。」
「当初赢了齐主事，拿下第九十席，如今才回山，便要直接问第十。」
「听说他在王城已经凝成象胚。」
「可就算真入了半步宗师，又能如何？」
他擡头看向沈照川：
「霍沉岩可是玄炉峰的老牌半步宗师，一身炉壁武意，多少人正面攻不进去。」「一个刚凝成象胚的年轻人，凭什麽破他的防？」
沈照川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告牌放下，翻到旧战录後面的一页。
那里还记着另一场战绩。
唐人烈。
百席第三十七。
山功堂争领战。
叶霄胜。
沈照川用指节轻轻点了点那一行：
「别忘了，他当初就赢过唐人烈。」
那弟子一怔。
「第三十七与第十，可差得远了。」「自然。」
沈照川合上旧卷：
「所以我也不看好他这一战。」
那弟子眼睛一亮。
沈照川却继续道：
「叶霄当初能够以外门身份破开齐执羽的剑，又在争领台上胜过唐人烈，说明他的刀，确实不能只按境界来算。」
「可霍沉岩坐稳前十多年，靠的也不是一个名头。」
「他的炉壁武意，最擅长正面承力。叶霄过去那些抢步、换刀的手段，未必能在他身上讨到便宜。」
沈照川看向告牌上的第十席。
「便是叶霄当真凝成象胚，想正面打穿那道炉壁，依旧难得很。」
那弟子闻言，终於露出几分笑意。
「这麽说，他这第一道令，多半便要败？」「照目前知道的本事来算，是。」
沈照川答得平静：
「至於他在王城究竟练出了多少新东西，等上台便知道。」
那弟子又看向问席意向栏。
「连第十席都难过，还想着百席第一。」
他摇了摇头：
「真要败在霍沉岩手里，往後这张榜，怕是有不少人要拿他的狂言说笑。」
沈照川看了他一眼。
「你很盼着他输？」
那弟子迟疑了一下，还是答道：
「齐主事的事，阁里谁能忘？」
沈照川没有责备他。那场旧战，他自己也没有忘。
只是输赢从来不靠谁更希望对方倒下。
他将新告牌压在齐执羽的旧战录旁，翻开早已为叶霄留出的新栏。
「既然如此，这场更该看仔细。」
「若输了，看看他输在哪一刀。」
沈照川提起笔，稍稍一顿。
「若赢了呢？」
那弟子下意识问道。
沈照川擡眼：
「那便第一时间把战录送回来。」
他看向齐执羽那场旧战。
「到时候，这卷上关於叶霄的判断，便得重新写。」那弟子脸上的笑意稍稍收了些。
「副阁主当真觉得，他还有赢的可能？」
「我方才已经说了，不看好。」
沈照川落下笔。
「可你若连对手出过什麽刀、赢过什麽人都不肯认，下一次碰上他，照样会吃亏。」
那弟子沉默片刻，低头应道：
「明白。」
沈照川没再说话。
笔尖落在新栏。
第十席。
霍沉岩。
他又在後面添上一行。叶霄，初入半步之传闻待核。
写到这里，沈照川停了停。
百席榜前十的炉壁武意，究竟能不能拦住那柄沉黑长刀？
依他眼下掌握的战绩，霍沉岩更有胜算。
至於叶霄扬言要问的百席第一……
沈照川看了一眼告牌最上方的两个字，将纸页重新压好。
先过了第十再说。
……
又过两日。
百席台。
玄炉峰已经回令。
第十席霍沉岩，应战。公证时间定在明日午时。
新的告牌挂上长案旁，来往弟子经过时，几乎都要停下看上一眼。
第九十席叶霄。
问第十席霍沉岩。
整整八十席的差距，竟被一道问令直接跨了过去。
观战石阶上。
裴镜玄握着长枪，看了告牌片刻，忽然笑骂了一声：
「好小子。」
「前几日他说要问第一，看来还真不是开玩笑。」
他指了指告牌：
「不过没想到的是，第一道令便送给了霍沉岩？」
柳照雪也看向告牌。第九十席，叶霄。
第十席，霍沉岩。
相隔整整八十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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