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出了文渊阁。
街上的行人已经散了大半,夕阳把长安街染成一片金红。
赵宁的影子拖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被碾碎了又接上。
他脚步不快不慢,面上看不出什么。
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门房迎上来接了外袍,赵宁摆摆手,径直往内院去。
芸娘正抱着赵承安在廊下逗,见他回来,笑着唤了一声“老爷”。
赵宁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儿子。
赵承安已经三岁多了,虎头虎脑的,见了父亲就咧嘴笑,露出两排小白牙。
赵宁捏了捏他的脸,把人举高了些,又放下来。
“爹,我今天认了十个字。”赵承安仰着脸说。
“哪十个?”
赵承安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卡住了,眼珠子转了两圈,小声说:“我忘了。”
赵宁失笑,揉了揉他的脑袋:“明天接着认。”
把赵承安交还给芸娘,赵宁又去了李若清的院子。
龙凤胎正在屋里玩,赵平虏拿着木剑挥来挥去,赵安凝坐在炕上摆弄布娃娃。
见了父亲,两个小的齐刷刷扑过来。
赵宁蹲下身,一手搂一个,在他们脸上各亲了一口。
赵安凝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赵平虏举着木剑给他看:“爹,你看我练得好不好?”
“好。”赵宁接过木剑,比划了两下,又还给他,“腰要直,手腕要稳。”
赵平虏点点头,又挥了几下,姿势明显好了些。
赵宁站起来,看着两个孩子在屋里闹腾。
李若清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茶,递给他。
“今天在宫里怎么样?”赵宁接过茶,抿了一口。
“还好。”李若清的声音很轻,“贵妃娘娘问起你,说最近朝里事多,让你多保重身子。”
赵宁点了点头,没接话。
李若清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赵宁在院子里待了一刻钟,逗完了孩子,起身往书房去。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的灯已经亮了,窗上映着两个小人的影子,还在打闹。
李若清坐在炕边,侧着身子给他们整理衣裳。
赵宁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书房里早点了灯。
赵福把茶水和点心摆好,躬身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赵宁坐到书案后头,没急着动笔,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脑子里开始过今天的事。
高拱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这个人对隆庆的感情,整个朝堂都看得见。
当年裕王不受宠,满朝文武躲着走,只有高拱一个人死心塌地跟着。
那份情分,做不得假。
可情分归情分,该办的事还得办。
辽王的案子,必须办。
张居正的父亲被辽王拿捏,这事要是压下去,张居正以后在朝里怎么抬头?
市舶司、海贸、九边调度,哪一样不需要他撑着?
更何况,这事还牵扯到更深的一层。
赵宁睁开眼,盯着桌上那盏油灯。
火苗跳了两下,烧得很旺。
隆庆对他的忌惮,不是一天两天了。
朱翊钧那次上课,问君臣间隙的事,当时他就察觉出不对。
李贵妃后来又给李若清家书,话里话外都在提醒他小心。
这些信号加起来,已经够明显了。
隆庆对他,起了杀心。
赵宁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这个节骨眼上,明哲保身反而是死路。
隆庆的身子撑不了多久,太医院那边的话,他比谁都清楚。
皇帝临终前最忌讳什么?
忌讳权臣坐大,忌讳有人架空太子。
他现在的位置,恰恰就是那个最危险的位置。
少师、从一品、太子亚父,手里还握着九边和市舶司。
这份权势,搁在任何一个皇帝眼里,都是眼中钉。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退。
退了,就是认怂。
认怂,就是等死。
赵宁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要的,是主动出击。
辽王这个案子,来得正好。
借着收拾辽王,他可以做三件事。
第一,杀鸡儆猴。天下藩王看着,谁敢再伸手,就是辽王的下场。这份威慑,对以后太子登基有好处。
第二,卖张居正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份恩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市舶司以后有他在,稳如泰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惹怒隆庆,借机脱身。
动宗室,这事从头到尾都是忌讳。
隆庆知道了,必然震怒。
到那时候,他顺势请辞,退出权力中心,避开这最后一段凶险。
等太子登基,再出来不迟。
赵宁的眼睛眯起来。
这一招,叫以退为进。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
第一封信,写给都察院的几个御史。
这些人,都是他这些年提拔起来的。
有的是同乡,有的是门生,说话好使。
赵宁下笔很快,把辽王的罪证简要列了几条,又把明天朝会上该怎么发难,一条一条写清楚。
写完,吹干墨迹,叠好,搁在一边。
第二封信,写给胡宗宪。
胡宗宪现在坐镇蓟州,手里握着九边的调度权。
辽王的案子一旦闹大,朝里必然有人想浑水摸鱼。胡宗宪那边得提前打好招呼,稳住九边,别让人趁机生事。
这封信写得更仔细些,把可能出现的几种变故都提了,又叮嘱他见机行事。
写完,同样叠好。
第三封信,写给殷正茂。
殷正茂在市舶司,手里管着海贸和水师,一旦朝廷起风云,市舶司必须稳住。
三封信写完,赵宁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抬头看了眼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檐角。
他把三封信分别装进信封,封好,按了私印。
正要喊赵福进来送信,门被推开了。
李若清端着托盘走进来,上头摆着晚膳和水果。
“还没用膳?”她把托盘搁在桌上,看了眼那几封信。
“嗯。”赵宁把信收起来,递给门外的赵福,“连夜送出去。”
赵福应了声,拿着信下去了。
李若清在他对面坐下,给他盛了碗汤,又夹了几筷子菜搁在碗里。
“今天跟高阁老吵架了?”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赵宁喝了口汤,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
“府里的人说,你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李若清夹了块鱼肉给他,“高阁老那边,娘娘也听说了些。”
赵宁放下碗,靠在椅背上:“吵了。为了辽王的事。”
李若清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不想动辽王,我非动不可。”赵宁看着她的眼睛,“话说到这份上了,回不了头。”
李若清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两息,又放下筷子。
“你打算怎么做?”
“明天朝会上,会有人弹劾辽王。”赵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弹劾完了,我会亲自去查。查出来的东西,足够抄家。”
李若清的眉头动了一下:“皇上那边——”
“皇上那边,我自有打算。”赵宁打断她。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拉她起来。
李若清被他拉着站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搂进了怀里。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赵宁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李若清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软下来,靠在他胸口。
“不辛苦。”她的声音闷闷的,“只要你平安就好。”
赵宁没说话,收紧了手臂。
屋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跳动的声音。
李若清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勾得很深。
她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
赵宁的手从她腰间滑到后背,按着她贴近。
李若清的呼吸乱了,手攀上他的肩。
这个吻很长,从温柔变得激烈。
赵宁松开她的唇,低头吻她的颈窝。
李若清仰着头,手指抓紧了他的衣襟。
“关门。”赵宁的声音哑了。
李若清转身,走到门边,把门闩插上。
回过头,赵宁已经坐回椅子上,看着她。
月光和灯火交错,他的眼睛很暗。
李若清走过去,被他拉到怀里坐下。
衣裳被一件件褪下来,搁在椅背上。
赵宁的手覆上她的腰,李若清的身子颤了一下。
“冷?”
“不冷。”
赵宁低头,吻住她的锁骨。
李若清咬着下唇,不敢出声。
书房的墙很薄,外头还有下人走动。
赵宁抱着她站起来,走到书案边,把她放上去。
桌上的笔墨被扫到一边,李若清仰躺在案上,头发散开,铺了一桌。
赵宁俯身压下来。
李若清的手环住他的脖子,身子绷得很紧。
“放松。”赵宁在她耳边说。
李若清深吸了口气,慢慢松开力气。
月光照在书案上,映出两个人纠缠的影子。
李若清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叫出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屋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声音。
李若清的眼角泛红,手紧紧抓着赵宁的背。
最后那一刻,她终于没忍住,低低叫了一声。
赵宁伏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肩,呼吸很重。
李若清的手从他背上滑下来,无力地垂在案边。
过了很久,赵宁才直起身。
他把李若清抱起来,重新给她穿好衣裳。
李若清靠在他怀里,浑身软得没有力气。
“累了?”赵宁低头看她。
李若清摇摇头,脸还是红的。
赵宁笑了一下,把她抱到罗汉床上躺下,给她盖好薄被。
自己在床边坐下,伸手理她散乱的头发。
李若清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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