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蹲坐在我面前，幽幽开了口。
“你有两个身体，却只有一个灵魂。你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
它说中了那个我一直不敢深想的问题。这件事连我自己都解释不清，它怎么会知道？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比方才撞上黑墙时更甚。我下意识攥紧了手指，随即默默念起《心经》。经文一字一字从心头流过，那股翻涌的不安渐渐被压了下去，心下稍安。
无厌等我片刻，见我不开口，也不恼，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你的躯壳，本就是孤的。”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它歪了歪头，似笑非笑道，“你这具肉身是孤造的，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都是孤亲手捏出来的。”
“孤在这该死的封印里待了上万年。”它的声音里无悲无喜，“那里没有光，没有风，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自己。你可以闭上眼睛，捂上耳朵，在脑子里跟自己说话。”
“第一千年，你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第二千年，你开始说疯话。第三千年，你连疯话都说光了，只能一遍一遍地回忆你见过的一切。”
“孤记不清自己活了多少万年，孤在黑暗中反复念诵自己的名字，怕忘了自己是谁。孤把记得的每一场战斗、每一个人都回忆了一遍又一遍。后来连那些回忆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片荒芜。”
“后来封印总算松动了一点。孤花了几千年的工夫，才炼成一具完美的肉身。它不含一丝魔气，因此可以自由离开封印之地。”
“为了掩人耳目，孤费了不少周折，才将它送到西牛贺洲。孤本打算用它做自己脱离封印的容器，可惜，还没来得及用，倒被你捷足先登了。”
我冷冷道，“莫非我还得谢谢你不成？”
“你不必谢孤。你的修为越高，孤越强大。”它一边说，一边用前爪轻轻拨弄着地上的碎石，“你方才把归墟之力注入封印深处，本是想让封印更牢固。”
“可惜你搞错了一件事。你和孤，本就是同源的。你用同源之力去加固封印，等于拿河水去堵河堤。你的法力越强，封印就越弱。你其实是在帮孤破封。”
黑猫站起身来，迈着优雅的猫步朝我走近。
“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是孤算好的。现在封印已破，孤重获自由，这具肉身也该物归原主了。你替孤养了它这些年，养得确实不错。孤很满意。”
它朝我伸出一只前爪。
“来吧。你我合二为一。你与孤同源同根，本就是一体。你不必害怕，也不必不甘。你只需欣然接受，这一切便不痛不痒。”
“你放屁。”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当年孤第一次感应到它的时候，它只是一具空壳。一只没有法力的白猫，全凭本能活着。但它能干干净净地站在阳光下，风能吹到身上，雨能淋到身上。闭上眼睛，能听到鸟叫。饿了，能闻到食物的味道。”
黑猫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愤怒。
“孤想出来想得发疯。孤想闻一闻林子里泥土的气味，想尝一尝肉的味道，想被风吹，被雨淋，被太阳晒。想随便在哪棵树下蜷起来睡一觉。
“孤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这具肉身凝聚成形，终于等到封印松动到足够孤将一缕分魂探出去。孤已经碰到它了，已经听到远处风吹树叶的声音。孤就要自由了。”
“偏偏是一个该死的老头。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走过来，蹲下，摸了摸那只猫的头。”
黑猫的瞳孔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竖线。那双幽绿的猫眼里终于不再有任何从容和玩味，只剩下赤裸裸的、烧了不知多少年的愤怒和不甘。
“就那么一下，就摸了一下，他就切断了孤和这具肉身的神魂联系。孤不认识他是谁，孤只知道他把那只白猫抱了起来，裹进怀里，从那片林子里带走了。孤困在封印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心血炼成的肉身被他抱走，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黑猫那张优雅从容的面具终于碎了，那双幽绿的猫眼里翻涌着赤裸裸的恨意，和被夺走了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该死！原本孤已经要自由了！哪里用在这里捱着！孤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我忽然想起了师父。依稀记得当年初见，他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小东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原来真相是这样。
师父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碧水剑，剑锋一振，直指它的眉心。
“你闭嘴。你骂谁都可以，唯独不能骂他！无厌，你就是活该。活该被封印，活该在黑暗里捱上万年，活该眼睁睁看着自由从眼前里溜走。你恨他？你连恨他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不配！”
“别挣扎了。”黑猫的声音里全是终于得手的倨傲，“孤等这一刻，等了上万年。”
“现在，该结束了。把身体还给孤。”
“你做梦。”
黑猫没有再说话。它只是抬起一只前爪，动作轻巧得几乎像是在撒娇，然后那只爪子便落在了我的后颈上。
猫的弱点就在后颈。被母猫叼住后颈的幼崽会本能地安静下来，那是刻在肉身里的本能，无关意志，无关修为。
我拼命想动，想挣脱，想调动法力反抗，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似乎在这只黑猫面前，我不是什么天仙，不是什么太阴星君，我只是被它捏住了后颈的一只小猫。
它稍一用力，我便浑身瘫软，半跪在了地上。无厌尖锐的指甲轻轻抵着我后颈的皮肤，力道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刺破，也没有流血，毕竟它需要这具肉身。它比我更珍惜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远的呼唤，声音精准地穿透了魔气墙壁，稳稳地落在我耳边。
“栖迟！”
是孙悟空的声音。
我没有犹豫，张口便应。“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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