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从库房出来。站在廊下听了片刻,后院果然有动静。
是半大小子们凑在一起时特有的那种起哄声,喊叫声忽高忽低,偶尔夹杂着几声怪叫,像一锅烧到七八分滚的糖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就差溢出来了。
他顺着回廊,慢悠悠往后院晃了过去。
后院校场上,朱标正和林诚对练。说是对练,其实就是朱标单方面挨揍。
林诚比他大两岁,个头高出一截,胳膊长了一截,下手还专挑阴损地方来。朱标在应天城里跟着夫子学过弓马,跟亲兵练过拳脚,招式一板一眼,起手收势全是章法,端的是堂堂正正。
可林诚的招式,半分章法都没有。
他蹲下去看着像要扫堂腿,起身时肘子已经拐到了朱标肋下;出拳时看着直奔面门,落下去却结结实实捶在了肩膀上;后退时看着像要拉开距离,脚底下已经偷偷扫过来一撮沙土。
朱标被沙土迷了眼,刚抬手去揉,林诚的膝盖已经顶在了他大腿外侧。少年踉跄了两步,硬是咬着牙没倒。
校场边的矮墙上,齐刷刷蹲着一排小子。林让、林谨、林谦,还有两个更小的,蹲得整整齐齐,活像屋檐下蹲着的一排胖麻雀。
“上啊!猴子偷桃!往哪儿打呢!” 五岁的林谦嗓门最大,奶声奶气喊出来的词儿,比街边的泼皮还脏。
“哎 —— 又虚晃一招,笨死了!” 林谨摇着头,一脸恨铁不成钢。
“诚哥你别用膝盖啊!踩他脚!踩他左脚!” 林让在旁边疯狂支招,嗓子都喊劈了。
林诚没听他们的,也没踩脚。他等朱标揉完眼睛,忽然往前一冲,右拳虚晃一招,左手从下面抄过去,一把攥住朱标的腰带,脚下顺势一绊。
朱标整个人被凌空提起来,又狠狠摔在地上,后背砸在夯土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尘土扬起来,落了他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瞬间脏了一大片。
朱标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眶红得厉害,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一滴没掉。
林诚伸手把他拽了起来,随手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动作糙得很,却没半分恶意。
林昭从回廊下慢悠悠走了出来。
墙上蹲着的一排麻雀瞬间闭了嘴,齐刷刷从墙上跳下来,站得笔直。
“爹!”“父亲!”“大伯!”
林昭点了点头,朝他们摆了摆手:“都散了吧,标儿留下。”
小子们一哄而散,跑的比兔子还快。林诚跑出去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朱标,又看了眼林昭,张嘴想说什么。林昭朝他摆了摆手,他才挠了挠头,转身跑了。
校场上转眼就剩了林昭和朱标两个人。
朱标站在原地,锦袍上全是尘土,腰带歪了,头发散了一缕,左边脸颊蹭破了一块皮,渗着细小的血珠。他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紧紧的拳头。
林昭没看他,径直走到校场边的石墩子前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桂花蜜糕,甜香瞬间飘了出来。他掰了半块,慢悠悠嚼着,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标儿,过来。”
朱标应声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头依旧低着。
“刚才跟你诚哥对练,什么感受?”
朱标张了张嘴,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不服气:“诚哥的功夫很厉害,但是……” 他顿住了,咬着唇没往下说。
“但是什么?直说。”
朱标猛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语气却格外认真:“诚哥的手段,太下作了!撒沙土、踩脚趾、拽腰带,还有…… 还有猴子偷桃。这些招式,君子不齿!夫子教过我,射箭要正,驾车要稳,与人交手也要堂堂正正。用这些阴损手段,就算赢了,也不光彩!”
林昭嚼着蜜糕,没接话。等嘴里的糕咽下去了,才抬眼看向他,慢悠悠问了一句:“那好用不?”
朱标瞬间张着嘴,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说不好用?自己刚被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说好用?夫子教的 “堂堂正正” 四个字,还死死堵在嗓子眼儿里。他嘴张张合合,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林昭把油纸包里剩下的半块蜜糕递给他。朱标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蜜糕软糯香甜,可他嚼着,却半点甜味都没尝出来。
“标儿,你爹当年在我这儿,挨的打比你今天多了去了。” 林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七二十一算不明白,挨过竹条;四七二十八还算不明白,又挨了竹条;练刀把我新栽的桂花树砍了,挨了九下;练箭把丫鬟晾的肚兜射穿了,被我吊起来抽了一顿。”
朱标嚼蜜糕的动作瞬间慢了下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是第一次听这些事。
“你爹在我这儿挨了七年打,从十七岁挨到二十四岁。等他离开太平乡的时候,早就不会被人用沙土迷了眼,更不会被人一句‘君子不齿’捆住手脚。” 林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糕渣,“你才刚来,挨打的日子,还长着呢。”
朱标把嘴里的蜜糕咽下去,重重吸了口气:“大伯,侄儿懂了。”
“懂什么了?”
“管用就行,管他君子不君子。”
林昭看着眼前的少年。十一岁的孩子,脸颊上的擦伤还在渗血,眼眶依旧红着。林昭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根草屑摘了下来。
“你平时都读什么书?”
“回大伯,读《论语》《大学》《孟子》,还有《尚书》。”
“《论语》读到哪了?”
“读到《子路》篇了。”
林昭点了点头,转头朝校场外喊了一嗓子:“林诚!滚出来!”
林诚瞬间从回廊的柱子后面探出头来 —— 这小子压根没跑远,一直蹲在柱子后面偷听。“爹!”
“去,把你弟弟们都叫过来。”
林诚应了一声,撒腿就跑。没一会儿,林让、林谨、林谦,还有两个更小的小子,又整整齐齐站在了校场上,一个个挺着胸脯,跟等着领任务的小狼崽似的。
林昭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挨个扫过去,开口分派活计,语气平淡,内容却听得朱标后背直发毛。
“林诚。”
“爹!”
“你负责教标儿兵法,就从《孙子》教起,先教《计篇》,再教《虚实》。别照本宣科,就用你冯叔教你的那套来。” 林昭顿了顿,补了一句,“重点教怎么截粮道、怎么玩离间计、怎么诈降坑人、怎么编瞎话搞舆论战、怎么玩心理战搞崩对手心态,还有怎么挖地道、怎么设伏、怎么把人卖了还让他帮你数钱。圣人的兵书是死的,阴人的招是活的,懂吗?”
林诚眼睛瞬间亮了,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是!爹!保证教明白!”
“林让。”
“父亲!”
“你负责教标儿算学,别从《九章》那套老东西教起,没用。” 林昭摆了摆手,“先教他怎么算军饷粮草、怎么查贪查脏、怎么算损耗吃回扣、怎么放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怎么算投资回报、怎么靠信息差做空对手,再把之前那些掌柜做的假账拿几本出来讲讲。总之,教他怎么把别人的钱,名正言顺揣进自己兜里,懂吗?”
林让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抱拳应声:“是!父亲!包在我身上!”
“林谨。”
“父亲!”
“你负责教标儿地理,别光抱着舆图念。” 林昭指了指校场外面,“先教他哪里有险关能设伏、哪里有河道能改了淹城、哪里的山能挖空藏兵、哪里的码头能走私货、哪里的官道能劫道。再教他各地的风土人情、官员的黑料喜好、哪里的人好收买、哪里的乡绅能拉拢。海外的航线、哪里能做生意、哪里能抢货,也一并教了。”
林谨立刻抱拳:“是!父亲!保证教得明明白白!”
“林谦。” 林昭低头看向五岁的小儿子,这小子仰着脸,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蜜饯渣,正眼巴巴看着他。
林谦立刻挺起小胸脯:“爹!我教标儿哥哥!”
林昭被他逗笑了,点了点头:“行,你负责教标儿。重点教他怎么溜门撬锁不被发现、怎么躲在墙角偷听墙角、怎么传假消息不被拆穿、怎么装可怜卖惨博同情,还有怎么用小孩子的身份,套大人的话。毕竟你这模样,没人会防着,懂吗?”
林谦的嘴瞬间咧开了,露出两排缺了颗门牙的小牙,奶声奶气喊:“懂!爹!我肯定教会标儿哥哥!”
朱标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蜜糕,听着这一句句 “教学内容”,人都傻了。他活了十一年,夫子教的、书本上写的,全是仁义道德、堂堂正正,可林家这一家子,教的东西,半分仁义都没有,全是阴损狠辣的招,下线低得能钻地缝。
他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就听见林昭又开口了。
“对了,还有一样。林诚,咱家自己注释的那本《论语》,你亲自教标儿,一字一句,都得教明白。”
林诚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爹!是那本‘嘴上全是圣人言,手里全是砍人刀’的注释本?”
“对,就是那本。”
林诚、林让、林谨瞬间都笑了,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跟林昭一模一样,透着一股子一模一样的蔫坏。只有林谦还在傻乐,不知道哥哥们在笑什么。
朱标看着这一家子如出一辙的笑容,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从头凉到脚底板。
他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开口,声音都有点发颤:“大伯,咱家注释的《论语》…… 到底是怎么注释的?”
林昭低头看着他,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和林诚他们分毫不差:“急什么?明天你就知道了。”
朱标默默把剩下的半块蜜糕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甜丝丝的蜜糕,此刻嚼着却跟嚼蜡似的。
林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笑得一脸 “和善”:“标弟,明天早点起。咱家早课,卯时开始。迟到了,要挨竹条的。”
朱标把糕咽下去,人都懵了:“诚哥,卯时?天还没亮呢!”
“对啊。” 林诚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所以让你早点起。毕竟,我们学了好几年了。你要学的东西,可太多了。”
(铁柱:兄弟姐妹们。看在今天字多的情况下,给个五星好评可以吗!)
(同时:真上毒榜了,给点好评保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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