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正的聘礼,终于凑齐了。
十九口樟木箱,在院子里整整齐齐码成三排,从廊下一直排到影壁前,封条贴得严严实实,红绸扎得漂漂亮亮。朱文正蹲在箱子跟前,手里攥着礼单,正一样一样地核对,连箱角的铜环都要摸一遍,生怕漏了什么。
汤和骑着马从巷口拐进来的时候,朱文正还蹲在地上埋头核对。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走到箱子前站住,低头扫了一眼满院的箱子,又抬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朱文正,忍不住乐了。
“你小子,还真凑齐了?”
“凑齐了汤叔!” 朱文正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一张借据递过去,“这是之前跟您借的那几箱东西的借据,利息我按……”
话没说完,汤和接过借据扫了一眼,随手就撕了,碎纸片往朱文正脸上一扬。
“利息个屁!你娶媳妇,当叔叔的随份子里应有的。堂堂洪都血战下来的功臣,娶个媳妇还得打借条,传出去咱的脸往哪儿搁?不过……你也别怪你叔父,毕竟身份不一样!”
朱文正手忙脚乱地把脸上的碎纸片摘干净,半天憋出一句:“我知道的……”
聘礼是在吴王府门口装车的。
朱文正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亲兵们一口一口把箱子抬上大车。十九口箱子,整整装了四辆大车,最前面那只单独的小箱子,被赵石头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 里面是朱文正他娘给他留下来的一副铜手镯,红绸裹了三层,系了个周正的同心结。
马秀英和朱元璋从府里走出来,马秀英今天换了一身靛蓝色的新袄,头上簪了支素银簪子,看着利落又端庄。朱元璋伸手想去扶她一把,被她笑着躲开了,自己踩着车凳上了最前面的马车。
王媒婆坐在第二辆马车上,是应天城里顶有名的官媒。三十多岁的年纪,嘴里缺了三颗牙,说话却半点不漏风,从城南说到城北能不重样不喘气。
此刻她怀里揣着双方的庚帖,手里摇着一把蒲扇 —— 大冬天摇扇子,不是热,是她的职业习惯。扇子摇得越快,说明这桩亲事的排场越大,今天这把蒲扇,快被她摇出火星子了。
“吴王殿下和朱将军您二位就放心吧!” 王媒婆探出头,朝着马上的朱元璋和朱文正拍着胸脯,“老身这张嘴,死人能说活,活人能说哭,保管叫林老爷高高兴兴点头,这门亲事顺顺当当成了!”
朱元璋骑在马上,瞥了她一眼,心里暗笑:你那三颗牙咋没的,怕是就是话说太满崩掉的。
林府正厅里,林昭今天破例换了件新做的赭红锦袍,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慢悠悠转着茶碗。张慎仪(也就是张夫人,应读者要求,有全名比较好)坐在他身侧,难得戴了全套的赤金头面,耳坠还是林昭当年在太平乡亲手给她打的,戴了十几年,依旧亮得很。春桃和秋菊一左一右站在身后,春桃怀里抱着拂尘,秋菊手里端着茶盘,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林昭忽然把茶碗往桌上轻轻一搁,发出 “嗒” 的一声轻响。
“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大开。
朱元璋走在最前面,马秀英紧随其后,王媒婆摇着蒲扇颠颠地跟在身后,再往后,是抬着箱子鱼贯而入的亲兵,十九口箱子依次抬进院子,码得整整齐齐。朱文正走在最后面,脚步发飘。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藏蓝锦袍,腰带勒得太紧,连喘气都不敢大口,迈进门槛的时候还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脸瞬间红透了。
朱元璋上前一步,对着林昭抱拳躬身,笑得一脸热络:“大哥,我带文正过来了。”
林昭站起身,对着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院子里那一排箱子上。亲兵们手脚麻利地掀开了所有箱盖,金银玉器、绸缎布匹、笔墨字画,琳琅满目,铺了满满一院。那只装着铜手镯的小箱子,被单独捧了进来,放在了最显眼的正厅案上。
王媒婆一步抢上前,蒲扇对着林昭呼地一扇,嗓门亮得能掀了房顶:“林老爷!大喜啊!老身给林老爷、给林府道大喜了!”
林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躲开了蒲扇带起来的风,眉梢挑了挑:“王媒婆,大冬天的摇扇子,是怕你自己上火,还是怕我上火?”
王媒婆的扇子顿了一瞬,立刻又摇了起来,脸上的笑堆得跟朵花似的:“林老爷说笑了!老身这是替您高兴的!您瞧瞧这聘礼 ——” 她转身一挥手,蒲扇划过满院的箱子,动作大得跟点兵点将似的,“金银满箱,珠玉满堂,这排场,整个应天城都找不出第二家!虽说聘礼是心意,可心意到了这个份上,那就是天大的诚意!林老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昭端着茶碗,慢悠悠抿了一口,没接话。
王媒婆见他不接茬,扇子摇得更快了,一把拽过旁边的朱文正,把他推到了前面。朱文正被拽得一个踉跄,脸上的表情活像被揪住后颈的猫,浑身都绷着。
“再说咱们这新郎官!” 王媒婆拍着朱文正的肩膀,嗓门更高了,“朱大都督,洪都一战成名,年少有为,勇冠三军!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跟您家千金,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天作之合!老身做了十几年媒,头一回见这么般配的!”
林昭抬眼,扫了朱文正一眼。
朱文正瞬间站得笔直,两只手死死贴在身侧,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林昭把茶碗放下了,慢悠悠开口:“般配?王媒婆,你倒说说,怎么个般配法?”
王媒婆的蒲扇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圈,张口就来:“朱大都督是吴王亲侄,少年英雄,勇冠三军,这是武!” 蒲扇又往内院的方向一指,“令千金端庄贤淑,聪慧大方,知书达理,这是德!一武一德,一刚一柔,那真是天作之合,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姻缘!”
林昭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王媒婆,你这套词儿,是不是给谁提亲都这么说?”
王媒婆的扇子,终于停了。
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可她毕竟是在应天城媒婆行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江湖,什么样的老丈人没见过?舍不得嫁女儿的,哪个不是这套挑刺的做派?
她立刻又笑了起来,躬身道:“林老爷有所不知,老身这套说辞,分三六九等。刚才这套,是顶顶最高的一等,寻常人,老身半分都不肯用的!上回用这套词,还是给徐达将军的外甥说亲呢!”
朱元璋在旁边赶紧接话:“大哥,媒婆说的是实话。文正这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人是糙了点,但心实,靠得住。当年洪都血战,城墙炸塌了好几丈的口子,他带着预备队顶上去,从辰时堵到子时,眼睛都没眨一下。这种女婿,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林昭没理朱元璋,忽然朝着内院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蕊儿!出来见见。”
回廊那头,立刻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很稳,一步是一步,踩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环佩叮当的声响里,还混着裙摆摩擦的轻响,由远及近。
正厅的门被推开了。
林蕊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新袄,是张慎仪赶了三天三夜亲手做的,可这身娇俏的袄子穿在她身上,怎么看都像是战甲外面罩了层薄纱,半点闺阁女子的娇柔都没有,反倒衬得她肩背更宽,身量更高,英气逼人。
“啪嗒” 一声。
王媒婆手里的蒲扇,直接掉在了地上,正好磕在青石板上,磕掉了老大一块漆。她张着嘴,缺了三颗牙的牙缝全露了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做了十几年媒,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可此刻,她脑子里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吉祥话、夸赞词,瞬间忘得一干二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朱文正的汗珠,已经从额角淌到了下巴尖,砸在了衣襟上。
他看着林蕊,林蕊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还是林蕊先开了口,声音清亮厚实:“爹,叫女儿出来,有什么事?”
林昭站起身,指了指厅里的人,笑着道:“这位是王媒婆,专程来给你说亲的。这位你认识,朱文正,你朱哥。”
林蕊立刻转向朱文正,抬手就是一记干脆利落的抱拳礼,跟军营里的军礼分毫不差:“朱哥。”
朱文正浑身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忙不迭地回礼,声音都劈了叉:“哎!蕊妹妹好!蕊妹妹好!”
林昭没管俩人的互动,转身走到院子里,开始对着十九口箱子,一样一样地 “查验”。
他先拿起一尊羊脂玉佛,对着天光看了看,摇了摇头:“这玉佛的雕工,普普通通,佛耳朵都雕得一只大一只小。”
王媒婆赶紧凑过来赔笑:“这是苏州老师傅的手艺……”
“老师傅?” 林昭放下玉佛,又拿起一支赤金点翠簪,掂了掂,“这金簪的分量,也轻了些。”
他又翻出一卷字画,缓缓展开,扫了一眼就卷了回去,挑眉看向朱文正:“这画谁挑的?画的这是鸡还是凤凰?你们家提亲,送只鸡?”
朱文正站在原地,脸上的汗已经淌成了河,后背的锦袍全溻湿了,嘴唇动了动,半个字都辩解不出来。
朱元璋正要开口打圆场,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张慎仪,忽然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顿。
“咚” 的一声闷响,满院子瞬间安静了,连掉根针都听得见。
张慎仪站起身,走到林昭身边,把那尊 “耳朵一大一小” 的玉佛拿起来看了看,放回箱子;把那支 “分量轻了” 的金簪掂了掂,放回箱子;又把那幅 “鸡还是凤凰” 的字画卷好,塞回了箱子里。
她转过身,看着林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差不多得了。东西我都看过了,诚意到了,礼数也全了。蕊儿我问过了,她自己乐意。姑娘大了,你还能留她一辈子?文正这孩子,浪是浪了点,但是听话,应该是靠得住,我看着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还想挑,等成了亲,你再慢慢挑姑爷的不是。今天这门亲事,我做主了,应下了。”
满屋子的人,目光全落在了林昭身上。
林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张慎仪,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林蕊,再看了看朱文正那张汗流成河的脸,忽然端起茶碗,把里面的凉茶一口喝干了。
“行。你做的媒,你做的保。以后要是出了问题 ——” 他先指了指张慎仪,“找你。” 又指了指朱元璋,“找你。” 最后指了指刚把扇子从地上捡起来的王媒婆,“找你。”
王媒婆瞬间来了精神,把蒲扇往腰里一插,掏出怀里的庚帖就往前凑:“哎!林老爷放心!老身这就给二位换庚帖!保准顺顺利利,和和美美!”
正厅门外,回廊后头,从柱子后面到花架底下,从窗台边到月门角落,整整齐齐蹲着一排小子。
林诚蹲在最前面,林让挨着他,林谨蹲在林让旁边,林谦扒着林谨的肩膀使劲往前拱,朱标蹲在最后面 —— 他今天跟着过来,被林诚一句 “看热闹去”,就拽过来了。五个人从大到小排成一排,蹲得比校场上的队列还整齐,连呼吸都放得轻。
“怎么样怎么样?成了吗?” 林谦使劲往前拱,被林诚一把揪住了后领,动弹不得。
“别挤!” 林诚压低声音,“我娘茶碗一放,这事就板上钉钉了,你懂什么。”
林谦被揪着后领,脚还在往前蹬:“那刚才那个媒婆,为啥把扇子都掉地上了?”
林让在旁边憋笑,声音压得极低:“这还看不明白?咱姐一出场,她这辈子学的那些词儿,全忘光了。”
朱标蹲在最后面,看着正厅里朱文正擦汗的样子,又看了看林蕊抱拳行礼的架势,忽然想起昨天爹跟他说的一句话 ——“你爹但凡要点脸,都当不成这个吴王”。当时他没听懂,现在看着朱文正脸上淌成河的汗,他好像忽然懂了一点。
庚帖换完,亲事就算正式定下了。
林昭把朱文正单独叫到了跟前。朱文正站得笔直,汗水已经把领口溻得透湿,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问:“文正,以后,该管我叫什么?”
朱文正张了张嘴,脸瞬间红透了,憋了半天,终于低低喊了一声:“岳丈。”
“嗯。” 林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忍不住翘了翘,“改口的红包,今天不给你。等成亲那天,再给你。”
朱文正从林府出来的时候,脚步还是飘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蕊站在廊下,鹅黄色的袄角在风里轻轻飘着,见他看过来,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朱文正也赶紧对着她点头,结果一转身,一脚踩空,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被朱元璋一把拽住了后领。
“出息。”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洪都城头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几步台阶就把你吓着了?”
朱文正站直了身子,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腰带,嘿嘿笑了两声,挠着头道:“叔父,我不是怕台阶。我就是…… 我也不知道我怕啥,就是脚软。”
朱元璋松开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语气里带着笑意:“行了,别傻乐了。回去好好准备,日子定了,年后三月,吉日我让人给你挑。”
林府的院子里,四辆大车已经空了。十九口聘礼箱子,被整整齐齐码进了库房。
那副铜手镯,被林昭单独拿了出来,红绸解开,镯身磨得光亮,上面的缠枝纹清晰可见。林昭低头看了半晌,又用红绸仔细包好,放回了小箱子里。
张慎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道:“老爷,刚才你挑的那些毛病,玉佛耳朵一大一小,金簪分量轻,字画画得不好,你平时也不是这么挑剔的人。而且你都答应了,还这么为难人干嘛?”
林昭把箱盖合上,笑了笑:“我要是不挑两句,人家还以为我这个当爹的,多着急把闺女嫁出去呢。”
张慎仪看着他,没接话。
林昭转身往后院走,走出几步又停住了,背对着她,声音轻了几分:“蕊儿小时候,裹在襁褓里,圆滚滚的,跟件棉袄似的。那时候你给她取这个小名,我说这名取得真好,厚实,暖和。就是费布料,没想到长这么大,还是这么费布料。”
张慎仪站在正厅门口,看着林昭的背影穿过月门,消失在回廊尽头。她低头摸了摸袖子里那张刚换好的庚帖,红纸金字,媒婆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填得工工整整。
春桃从后面轻步走过来,低声道:“夫人,老爷刚才一个人在库房里,对着那十几口箱子,站了好一会儿呢。”
张慎仪把庚帖妥帖地收进袖子里,望着林昭消失的方向,轻轻笑了笑,眼眶却微微红了。
“我知道。当爹的,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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