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艰苦的跋涉后,扭曲的森林逐渐被抛在身后,脚下的土地变得泥泞,空气中也弥漫起潮湿的水汽和植物腐烂的淡淡腥气。
枯木卫兵在前方沉默地分开层层叠叠、高过头顶的枯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斯托里踩在松软的湿地上,每一步都带起些许泥浆。
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芦苇荡,风穿过时发出低沉呜咽,仿佛无数细碎的耳语。一种奇异的、令人不适的熟悉感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他好像……来过这里?
记忆的深潭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模糊而断续的涟漪。相似的泥泞感,相似的风声,相似的、被高大芦苇遮蔽视野的窒息感。
他示意队伍暂停,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枯木卫兵僵立不动,小红帽则抽动着鼻子,警惕地瞪着随风起伏的芦苇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似乎也感应到了某种异常。
拨开一片格外茂密的芦苇,前方景象豁然开朗——一小片被勉强清理出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农场。
或者说,曾经是农场。
木栅栏大半倒塌腐朽,屋舍的屋顶塌陷下去,墙壁布满青苔和深色的霉斑,窗户只剩下空洞的框架。
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只有风穿过破败结构的呜咽,和芦苇摩擦的沙沙声。
斯托里站在农场边缘的泥地里,目光扫过那片荒芜。
就在他的视线掠过屋舍旁一小片早已干涸板结、长满杂草的泥塘时,一段极其破碎、却异常清晰的画面猛地刺入脑海——
枪托抵住肩窝的扎实感,准星在芦苇缝隙间晃动,锁定远处水面上一抹移动的、不属于此地的纯白,扣动扳机瞬间的后坐力,硝烟味混杂着水汽钻进鼻腔。
然后,是某种大型禽类垂死的、凄厉而高昂的哀鸣,以及羽毛纷飞、鲜血染红泥水的景象……
画面闪烁、消失,快得抓不住细节,但那份狩猎完成的感觉,以及猎物坠落的景象,却异常清晰。
天鹅……
这个词伴随着画面碎片一同浮现。
我……在这里猎杀过一头天鹅?
这个认知让他微微蹙眉,并非出于怜悯,猎人对猎物从无多余情感。而是因为这个行为本身,与他此刻所在的这个“童话舞台”产生了某种令人不快的联想。
为什么?为了食物?不,记忆碎片里没有饥饿感,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一种“完成任务”般的漠然,还有一种被强压下的兴奋快感。
就像猎杀任何一只出现在准星内的、有价值的猎物。
与天鹅还有农场有关的童话……《丑小鸭》吗?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座破败的农场。棚舍、围栏、泥塘……一个被排挤、被嘲笑的“异类”诞生长大的地方。
童话的结尾,丑小鸭发现自己原来是美丽的天鹅,振翅飞向属于它的天空和族群。
那么,在这个被原罪浸透、所有美好都被扭曲反转的世界里,结局会变成什么?
一只终于历经磨难、发现自己原来是美丽天鹅的“丑小鸭”,还没来得及享受蜕变后的翱翔,或许就在某一天,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铅弹……击穿胸膛,坠落在它曾经试图逃离的泥泞芦苇荡里。
而开枪的那个“猎人”……
斯托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紧握的、保养良好的燧发枪,枪管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呵。”
一声短促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轻笑从他喉咙里溢出。
小红帽疑惑地转过头看他,鼻翼翕动。
“没什么,”斯托里抹了把脸,将那股莫名的烦躁与既视感压下去,“想起个不好笑的笑话。”
是啊,不好笑。
小红帽里的猎人是我,白雪公主的猎人是我,现在,连丑小鸭变成天鹅后的陨落,可能都要算在我这个“外来”的猎人头上。
区别在于,前两个故事里,“猎人”本就是故事预设的角色之一,是剧情齿轮上的一环。
而在这里,在丑小鸭的故事里,猎人本不该存在。天鹅的结局应当是飞翔,而非坠落。他的出现,他的猎杀,完全是外来变量,粗暴的干涉了既定的童话走向,使其走向悲剧扭曲的收场。
就像是………原罪污染一样。
他脑海里又突然浮现糖果女巫曾对他说过的话。
“…你身上,有着那股‘不可描述之邪恶’的味道。”
“…非常浓郁…非常…‘亲近’的味道。”
“…仿佛你并非它的受害者,而是…从它的领域中走来,或者…本身就是它的一部分气息所化…”
此刻,站在这片他曾亲手制造“终结”的泥泞之地,感受着那份残留在场景与记忆中的、纯粹而冰冷的“猎杀”意图……那些话语忽然有了毛骨悚然的重量。
以前的“猎人”——那个他可能继承或融合了的身份——究竟是什么?真的只是童话里负责跑龙套的配角集合体吗?
还是说……是那弥漫在这个世界底层、催生所有扭曲与悲剧的“不可描述之邪恶”,所派遣出来的、专门负责为美好故事书写血腥句号的……走狗与帮凶?
那么……在那些他尚未抵达、或尚未忆起的角落,还有多少童话的尾声,因为“猎人”的介入,而被篡改、被扼杀、被涂抹上了绝望的颜色?
这个念头像沼泽底部的寒气,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走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他招呼小红帽,声音比平时更冷硬了几分。
他们离开了那座如同墓碑般的废弃农场,继续向芦苇荡深处走去。环境愈发潮湿,芦苇也愈发高大茂密,几乎遮蔽了天空。
水洼变得常见,倒映着铅灰色的云层和摇晃的苇杆,像一只只呆滞失神的眼睛。
枯死的芦苇杆间,开始出现一些零散的、颜色较深、与周围泥浆不同的斑块。
“血……臭了。”小红帽抽了抽鼻子,指着地上一处污渍,猩红的眼睛里没什么恐惧。
斯托里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在指尖搓开,是暗褐近黑的粉末,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嗯。”斯托里应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这里曾是栖息地,天鹅的栖息地。
而现在除了无边无际的芦苇,随风呜咽,再无他物,没有优雅洁白的影子,没有高亢的鸣叫,甚至连一根新鲜的羽毛都找不到。
只有干涸的血迹,沉默地诉说着曾经发生过的、绝非自然的终结。
没有天鹅的踪迹,这并不意外。
这个怪物横行、规则扭曲的世界里,一群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天鹅,能有多少种死法?
被更饥饿、更强大的捕食者吞噬撕碎,在原罪污染中异化成不可名状的东西,陷入某种诡异的自然陷阱或魔法区域;甚至,仅仅是因为“美丽”而招来某些存在的嫉妒与毁灭欲……可能性太多了。
而他脑海中闪回的那次猎杀,或许只是这众多不幸结局中,比较“常规”且“高效”的一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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