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馆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晴天。
头一天夜里下了一层薄霜,天亮时太阳出来,瓦片上亮晶晶的。延中本部难得张灯结彩——厂门口挂了四盏红灯笼,陈列馆前的空地上铺了红毡,一色儿的八仙桌从馆门口一直摆到大食堂,三十二桌,比欢送南调骨干那回少些,却坐得更满:供销社的老人们来了,北方老厂的代表来了,县里、地区行署都派了人来,连远在南方基地的霍氏投资,也派人飞来,送了一块匾,匾上四个字——“岩骨含章”。
炜杰站在馆门口迎客,一身深色的中山装,是母亲很多年前亲手做的,如今袖口已经改宽了一回。
剪彩是上午十点。
没有请锣鼓队,没有放鞭炮。炜杰特意交代过的:这间馆子里放的东西,不适合热闹到吵嚷。主持人是祁守业,老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往话筒前一站,手都是抖的,稿子念了三行就停了,把稿子一合,说了几句没写在稿上的话:
“各位。这间馆子里,没有金银财宝。有的是几块石头,几页纸,几张照片。可这几块石头,是一辈人用命从雪底下背出来的,这几页纸,是几十年不敢见人、也不敢不见人的账,这几张照片上的人——”他顿了顿,“有的人,到今天还不能写全名。”
底下安安静静。
“馆不大,规矩有三条。”祁守业竖起三根手指头,“第一,不许摸。第二,不许拍照的地方,就是不许拍。第三——看完了别白看,回去把自己手里的账记明白。散会。”
没有人笑。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不重,却很长。
炜守拙剪了彩。老爷子一剪刀下去,红绸断开,他手一背,先一个人迈进了馆门。
陈列馆不大,前后三个厅。
第一厅,进山之路。迎面就是炜守拙手绘的那幅路线图,县城往北,进山,过哪条河、翻哪道梁,一个个小记号旁边,那行歪歪斜斜的小字在灯下看得分明:十二月,雪深过膝。图前放着一只旧背篓,藤条断了又编,编了又断,篓底还留着冻裂的疤。
讲解员是厂里的年轻人,背了两个月的稿。他讲到这里,总会停一停,说:“这只背篓,当年背的是岩芯,也是口粮。雪大的时候,背篓上头盖的是自己的棉袄。”
第二厅,岩芯。一排恒温柜,玻璃罩子里,深灰色的岩芯段一截一截码得整齐,标签上手写的编号已经泛黄。柜前立着一块说明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几行数据:取样位置、深度、取样人——取样人一栏,七个名字,其中两个名字用的是代号:甲七,乙四。
有人问讲解员:“为什么用代号?”
讲解员照实答:“名字的主人,暂时不方便写全名。馆方承诺: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补上。”
问的人就不再多问了。看过的人,很多在这块牌子前站得特别久。
第三厅,最小,只有一面墙。
墙上挂着那张1966年站台的合影——十几个穿棉大衣的人,一排站着,背后是闷罐车皮,照片颗粒里能看得见雪粒子。照片下方的说明牌上写着: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取样队全队合影。”
再往下,一行小字:
“本照片陈列版本,经石青山先生辨认确认。”
炜守拙在第三厅站了很久。
老爷子一整天没怎么说话,剪完彩,就由人搀着,一个厅一个厅地看。看到第一厅的背篓,他伸手比了比——比的是当年背带勒进肩膀的高度;看到第二厅的岩芯,他凑得很近,隔着玻璃,一根一根地看编号,看到第七根的时候,鼻子抽了一下,转过身去,摆摆手,说不看了。
“爹。”炜杰低声问,“要不先回去歇着?”
“不走。”炜守拙说,“今天开馆,我得在这儿。等人。”
“等谁?”
老爷子不答。他在第三厅墙角的一张旧条凳上坐了下来,像一尊定了根的树。
中午的酒宴,摆在馆前的空地上。
赵承业从南方打了个长途电话来,是打到厂办的,说南方基地筹建处全体敬炜总一杯,等投产剪彩,请老家人务必去。电话开着免提,那头一百多号年轻人的声音轰隆隆地灌过来,齐声喊:“延中,记着账呢!”满场都笑了,笑着笑着,有人眼圈红了。
小杜也站在人群里。他如今是筹建处驻县城联络员,跑托运、跑批文,人沉默了许多,干活却像有使不完的劲。他端着酒杯走到炜杰面前,深深一躬:“炜总,我爹让我替他敬您。他说……他说他这条命是延中的基金给的,他没什么能还,让我拿命还。”
“回去告诉你爹。”炜杰跟他碰杯,“命是自己的,谁也不欠谁。把托运线上的事盯好,比什么都强。”
“哎。”小杜用力点头,一口干了。
酒过三巡,石青山起身,说是去馆里再看看,怕人多手杂,碰了什么。
炜杰心里一动,放下杯子跟了过去。
陈列馆里果然清静了。各厅的灯都亮着,没有人。石青山背着手,站在第三厅那面墙前,站在那张合影底下,仰头看着。
看了很久,他忽然说:“今天,人来得齐。”
“齐。”炜杰说,“能来的都来了。”
“开馆开得好。”石青山的声音很缓,“比我想象的好。比……比他想象的好。”
“他?”
石青山没接这个话。他转过身,往馆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炜杰说:
“炜杰。有句话,我本想烂在肚子里一辈子。”
“您说。”
“再等等。”石青山摆摆手,“不是时候。”
他掀帘出去了。
当天下午,宾客散尽,工人来收拾桌椅。负责闭馆检查的小徒弟挨个厅走了一遍,走到第三厅,忽然“咦”了一声——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
墙上,那张1966年的站台合影,照片还在,玻璃罩还在。
可相框里那张照片,被人换过了。
挂着的这一张,雪更白,人站得更齐——
根本不像同一卷胶片里洗出来的东西。
小徒弟后背瞬间出了一层白毛汗,拔腿就往厂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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