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福，你怎么也老了？”顾老头拍了拍常队长肩膀。
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双喜，“来，抽上！”
“不了，抽惯了丰收，这烟抽不惯！”常队长没接。
“你呀，该出去转转，你知道外面现在啥样吗？”顾老头没再劝，自顾自点了根。
陶醉的吸了一口，斜睨着常队长，一副你没见过世面的眼神。
“以前陈知青不是有个收音机吗？现在，那东西算个啥！
出了新玩意儿，叫录音机，这么大，大街上年轻人拎着，里面放磁带，全是好听的歌！
城里姑娘都时兴烫卷发，理发店生意好得不得了！
年轻人都穿那种细裤管，勒着屁股蛋子，长长的、裤脚很大、拖到地上。
叫什么喇叭裤，走过的路都扫干净了！”
在县城乞讨几天，顾老头很快融入现代时代，接纳很多新鲜事物。
“家旺叔，你说笑了吧，真有那么大的裤脚？
走路多费事儿？还费布料！”有村民不信。
顾老头吐了个烟圈，讥讽道，“瞧瞧，土包子了不是？
人家城里人又不用下地干活，穿喇叭裤叫、叫什么、对时髦、时髦！
你们这些年轻人，窝在穷山沟里挣工分，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都不知道！
唉！可怜可悲可叹！”
这话说的好些年轻后生心动，眼里燃起小火苗，“家旺叔，啥时候也带我们去见见世面！”
“哪用得着我带，脚长在自己身上，走出去不就能瞧见！”顾老头一副智者模样。
“好啦，家旺，闲篇也扯够了！
既然你们一家都回来了，就好好在家过年！
开春了地里的活儿多着呢，到时可不许偷懒！
在里面待了几年，规矩也学会了。
以后踏踏实实做人，给金宝、银宝做个好榜样！
天色不早，都散了吧！”常队长适时打断众人的话，将看热闹的人驱散。
顾老头还想显摆，被常队长的话泼醒，想起自己刑满释放的劳改犯身份。
“走吧！”扔掉烟头，招呼一家子回家。
姚红盯着顾春花的背影许久，有小道消息传，顾春花坐牢了，可没谁印证过。
顾春花清瘦，但穿着光鲜，又烫着卷发，看着比她这个城里来的知青更像城里人。
难道，她真的找到她亲二哥了？
想到那个来过南坳大队，跟顾春花有七八分像的年轻军官，陈倩倩费尽心机要嫁的男人。
姚红突然想笑，陈倩倩多高傲的千金小姐，千方百计算计陈秋霞，最后嫁了个假的！
得找个机会，探一探顾春花的口风，打听陈秋霞和陈倩倩现在啥状况。
她可没安啥好心，纯属想看别人落魄囧状。
依陈倩倩的性子，肯定容忍不了自己嫁了个假货，这些年日子一定过得十分精彩、热闹。
住了几年监狱，看惯了砖瓦楼房和玻璃窗，顾老头几人再回到家里，竟很不适应。
房子看着越发破朽，推开门一股潮湿霉味扑鼻而来。
黑乎乎的屋里隐约可见横七竖八的秸秆，踏进去，高低不平的地面让人一个趔趄。
“唔，好难闻！”顾春花捂着鼻子，用手扇着，站在门口不肯进。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收拾啊！”顾老婆子冲儿媳吼。
“娘，我也走累了，明天再收拾吧！”李翠花才不想动。
这些年自己当家，就没收拾过屋子，老不死的回来，自己又回到做牛做马的日子！
呸！休想！
李翠花拧了男人一把，俩人很默契地往顾春花住的那间屋子去。
“娘，有热水没有，我要洗脸刷牙！”顾春花等味儿散了些，才进来。
习惯了城里的自来水和电灯，进屋啥都没有。
水缸里是空的，煤油灯忽闪忽亮，啥都看不清，走路深一脚浅一脚的，很不舒服。
“让你嫂子给你烧水去！”顾老婆子坐在长凳上歇气儿。
“嫂子，快去烧热水！”顾春花推开门，“干啥？你们怎么睡我床上！”
她以为给她收拾屋子，结果哥嫂摊手摊脚躺在床上。
顾富贵听到妹妹一喝，条件反射想要起来，被李翠花拦住，“吼啥，金宝银宝大了，屋里挤不下！”
“起来，这是我的屋！”顾春花冲上来拽人。
“干啥！”李翠花一把推开。
“顾春花，你搞清楚，这是顾家，这些都是我们的！”
“李翠花，你算个逑，这是我娘家，这是我的屋，你给我起开！”顾春花哪肯依，抓着李翠花往外拽。
“富贵，你死人啊，看着做什么？还不来帮忙！”李翠花揪着顾春花的卷发，骂自家男人。
顾富贵哦了声，撸起袖子，“春花，撒手！不然我动手了！”
“顾富贵，你敢！”顾春花扯着李翠花的头发，恶狠狠道。
在监狱里经常跟女囚干架，李翠花一个乡野村妇算啥。
“干啥、干啥！老娘还没死呢，就想造反！”顾老婆子冲进来。
揪着李翠花的头发连扇两个耳光。
“娘，你打我？”李翠花捂着脸。
“老娘还在，你想翻天不成？滚出去，这是春花的屋子！”顾老婆子眼睛一瞪。
“别想着偷懒，快去挑水！一家人还等着喝水呢！”
顾富贵敢怒不敢言，“娘，孩子大了，再挤一个屋不合适！”
“嫌挤自己盖新房！这是我和你爹挣的，想给谁住就给谁住！”顾老婆子蛮横道。
“呜呜…”李翠花好气，老不死的一回来，就没自己说话的份儿。
跑回原来的屋子，砰地关上门，让她挑水，做梦！
最后赖不掉，是顾富贵去挑的。
“富贵，这日子没法过了！”躺床上，李翠花越想越气。
一家子过好好好的，日子多滋润。
三个劳改犯回来，不夹紧尾巴做人，反而耀武扬威欺负她，这口气咽不下去。
“你忍一忍，那是爹娘！”顾富贵双手枕头无奈道。
说实话，听了媳妇的话，日子过得挺逍遥自在的。
爹娘和妹妹回来，他很不适应，三座大山压头顶上！
“忍？怎么忍？你娘、你妹都不是省油的灯！
往后又得我伺候，你娘就不说了，你妹算什么？
监狱里她不劳动？一回来就跟手脚断了似的，要人伺候！
反正我是不会再去伺候的！”李翠花气呼呼道。
“那你说咋整？”顾富贵问。
“咋整？争不过，咱们不争了！让给他们！
咱们也下地挣工分，去市里、去你弟的城里乞讨！大城市人多，讨的更多！
我倒要看看，没了咱们，谁去伺候你妹，你娘还怎么惯她！”李翠花一不做二不休。
“翠花，你、你真要去？”顾富贵惊得坐起来。
“你不去？那你在家里伺候他们，每天还要下地干活！累死你得了！”李翠花拧了男人一把。
“哎哟！死婆娘，轻点儿！”顾富贵笑嘻嘻揉着胳膊，“我去、我去还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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