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扬州城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运河两岸的柳树在雾气里显得影影绰绰。
城中最先醒来的,永远是河上的人。
天色刚刚泛白,便有早起的渔夫划着小船出了港,在运河上撒下第一张网。
几个浣衣的妇人蹲在河埠头上,边搓衣裳边闲聊着昨夜谁家的孩子又哭了半宿。
一切如常。
直到一个渔夫的网兜从水里拽上来的时候,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网兜里,除了几条活蹦乱跳的鲢鱼之外,还缠着一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只手,一只苍白浮肿的、泡得发胀的、指甲已经脱落了大半的手。
渔夫的惨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消息很快便传开了,运河上发现了一具女尸。
衙门的人赶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打捞上岸了,搁在河埠头旁的一块青石板上,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仵作拨开人群走上前去,蹲下身来查看。
女尸在水中浸泡了不短的时间,面容已经被泡得肿胀变形,五官模糊,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衣裳倒还算完整,是一身月白色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裁剪得颇为考究,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
一看这衣裳的式样与面料,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可尸体上值钱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头上的簪钗没了,耳朵上的坠子没了,手腕上的镯子没了,连腰间的玉佩都被人摘走了。
浑身上下搜刮得干干净净,只余下那身被水泡得皱巴巴的衣裳。
不过……仵作在翻检尸体时,在她的腰带内侧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香囊。
那香囊做得极为精巧,外面用月白色的丝绒绣了几朵兰花,针脚细密匀称,一看便是出自巧手。
消息很快传到了城中的盐商李家。
李府管事带着孙氏的贴身丫鬟赶到了现场。
丫鬟看到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时,吓得两腿发软,险些没有瘫倒在地。
管事扶住了她,让她仔细辨认。
尸体的面容已经无法辨认了,可那只香囊……
丫鬟看到仵作手中举着的那只月白色兰花香囊时,“啊”地一声叫了出来,随即捂住了嘴,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是……是少夫人的。”
她哆嗦着说,声音几乎变了调,“这只香囊是少奶奶亲手绣的,奴婢认得……”
据此证实,这具女尸正是李府的少夫人,孙氏。
消息传开之后,城中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遇到了劫财的水匪,毕竟身上的首饰全被洗劫了,这不像是寻常的落水溺亡,更像是先被人劫了财,再被推下了河。
也有人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地说,这位李家少奶奶,前些日子就跟一个外来的男人有了瓜葛,怕是跟那男人私奔,途中出了什么变故,不小心落入了河中。
还有人说,李家那位少爷李文韬最近一直在害病,脾气暴躁得很,说不准是夫妻之间起了什么争执。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总督府内,暮色将至。
秦知微站在揽月居的院中,身旁的玉兰树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着,沈砚站在她面前。
“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了。”他说。
秦知微“嗯”了一声。
明日天一亮,沈砚便要从扬州启程,一路向西向北,前往千里之外的肃州。
沈砚站在那里,脚下像是长了根似的,迟迟不肯迈出告别的那一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子上的尘土,那是方才在花园里跟秦知循放风筝时沾上的。
那个小家伙今日格外黏他,放完了风筝又拉着他斗蛐蛐,斗完了蛐蛐又要拖他去钓鱼。
最后秦知循是被奶娘强行抱走的,抱走的时候那小家伙还在哇哇叫着。
“母亲。”
他抬起头,看着秦知微。
暮色中,她的面容柔和沉静。
她穿着一身素淡的家常衣裙,长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鬓边别着一支玉簪。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母亲,你……”
他的声音微微发紧,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你真的会来肃州找我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忐忑。
秦知微看着他。
她的心底涌起了一阵滚烫的酸涩。
“我答应你了,就一定会去的。”
沈砚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秦大人跟郡主会答应吗?”他低声问。
肃州远在千里之外,以她如今的身份,一个未出阁的闺阁姑娘,要独自远行去边地,这件事无论如何都需要父母的首肯。
秦执是朝廷命官,行事自有他的考量,萧氏是名门出身的当家主母,对女儿的安全看得比什么都重。
要说服他们放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秦知微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我有办法。”
沈砚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那我就在肃州等着母亲。”
秦知微望着他,暮色中,少年的面容在最后一缕天光的映照下,轮廓分明而生动。
他已经不是那个蜷缩在襁褓中的婴孩了,他长高了、长壮了。
她伸出手,最后一次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掌心贴着他的发顶,感受着那份温热与踏实。
“一路小心。”她轻声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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