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京华的第三天夜里,林北等的人,终于来了。
这几天,他没急着去碰名单上的人,而是先把京华的地形、人脉,摸了个大概。
他在等一个人。
等这个人来了,他在京华的暗线,才算真正接上了。
那天后半夜,城东那条老巷子里安静得很,万籁俱寂,只有夜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响。
笃笃。
院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不轻不重,是约好的暗号。
林北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旧夹克、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把自己藏在巷子的阴影里。
他来得很谨慎。
没开车,没带随从,一个人徒步绕了好几条巷子,确认没有尾巴,才摸到这院门口。
一个堂堂中将,混在京华的夜色里,谨慎得像个做贼的。
可见他要谈的事,有多重。
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来人是方子鸣。
军方反情报部门的负责人,一位货真价实的中将。
也是林北在北境出生入死时,最信得过的老战友。
“老方。”
林北侧身让他进来。
方子鸣闪身进了院子,林北立刻反手把门关上。
咔哒。
门栓落下,把外头的夜色和暗处的眼睛,全挡在了门外。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急着说话。
方子鸣上下打量着林北,半晌,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
“好小子。”
“几年不见,还是这副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样子。”
林北笑了笑。
“你这个堂堂的中将,半夜三更摸到我这破院子里来,也没好到哪去。”
两个老战友相视一笑,那些年并肩扛过的事,不用说,都在这一笑里了。
当年在北境,他们一个在前头冲锋,一个在后头管着情报。
多少次九死一生,都是背靠着背扛过来的。
后来林北退了,方子鸣留在了军中,一步步坐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可这份过命的交情,这么多年,半分没淡。
林北给他倒了杯热茶,两人在屋里坐下。
寒暄了几句,方子鸣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这段时间,我把所有线索重新梳理过的东西。”
“几条线,现在能串到一块了。”
林北的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
“你说。”
“第一条线,邻国的第七军区。”
方子鸣的声音压得很低。
“白启泰这个司令,主持对咱们境内的渗透,几十年了。”
“当年给你父亲下毒的那批影卫,根子就在他手上。”
“第二条线,境外的圣殿。”
“威廉那个老狐狸,蓝海资本就是圣殿在境外的白手套。”
“他们出钱、出渠道,在咱们境内养了一大批像慕容家这样的代理人。”
林北静静听着,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
这些,他在江南就已经摸得七七八八。
可从方子鸣这个军方反情报负责人的嘴里再听一遍,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方子鸣手里的,是军方调查多年的成果。
是无数人冒着生命危险,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这份情报的可信度,远不是林北在江南零敲碎打查到的那些,能比的。
“而这两条线。”
方子鸣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能在咱们境内一路畅通无阻,靠的是第三条线。”
“军委里头,那个藏得最深的内鬼。”
屋里静了一瞬。
林北放下茶杯,沉声开口。
“这三条线,你确定都串到京华了。”
“千真万确。”
方子鸣的语气,斩钉截铁。
“邻国军方出人,境外圣殿出钱,军委内鬼在最高层做内应。”
“这三股力量拧成的那根绳,绳头,全在京华。”
“我查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把它们看得这么清楚。”
林北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U盘上。
二十年的迷雾,到今天,总算被彻底拨开了。
那张害了父亲、害了师父、害了这个国家的大网。
它的全貌,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他面前。
“老方,那个内鬼。”
林北的声音很沉。
“查到是谁了吗。”
方子鸣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凝重。
“还没有。”
“这个人藏得太深了。”
“他在军委情报部潜伏了几十年,手眼通天。”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我能确定的,就是他是军委情报部一个位置极高的人。”
“具体是谁,没有铁证,谁也不敢乱指。”
“这种人,一旦察觉有人在查他,要么反咬你一口,要么把线索一抹干净,让你竹篮打水。”
“这些年,我好几次摸到边了,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搅黄了。”
方子鸣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龙帅,我提醒你一句。”
“这个内鬼,跟你之前对付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慕容家也好,那些境外杀手也罢,明刀明枪的,咱们不怕。”
“可这个人,藏在暗处,藏在咱们自己人里头。”
“你要是贸然动他,打草惊蛇。”
“他在最高层手眼通天,反手就能把你和我,一起办了。”
“到时候,咱们抓不到他,反倒被他咬一口,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林北沉默着,把方子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嚼进了心里。
他比谁都清楚方子鸣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个内鬼,是一条藏在最深处的毒蛇。
要么不动,要动,就得一击毙命。
良久,林北抬起头,眼神已经冷静得像一潭深水。
“老方,你放心。”
“我不会去碰那个内鬼。”
“至少现在不会。”
方子鸣一愣。
“那你打算从哪下手。”
林北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父亲留下的名单。
他把名单在桌上摊开,指尖点在第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上。
“从这个人开始。”
方子鸣凑过来一看,皱起了眉。
“这个人,在京华算个角色,可跟那个内鬼比,他算条小鱼。”
“你冲他下手,能撬动什么。”
林北的嘴角,扯出一抹冷意。
“我要的,就是他这条小鱼。”
“内鬼藏得深,碰不得。”
“可这条小鱼,二十年前帮慕容家洗过钱,是那张网最外围的一颗钉子。”
“我从他身上撕开口子,顺着这条线往上摸。”
“既能查清那张网在京华的脉络,又不会一上来就惊动最高层那条大鱼。”
“等我把这张网的枝枝叶叶,全都摸清了。”
“等我把那个内鬼的尾巴,攥得死死的。”
“再一刀下去,连根斩断。”
方子鸣听完,怔怔地看着林北,半晌没说话。
他这位老战友,从来都是这样。
看着冲,看着横,可真到了下棋的时候,比谁都沉得住气。
明明心里憋着滔天的恨,却能把这股恨压下去。
一步一步,布一个让对手万劫不复的局。
方子鸣见过太多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一腔热血,却坏在沉不住气上。
可林北不一样。
这个人身上那股子又冷又狠的沉劲,是从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
有这样的人盯着京华那张网,方子鸣心里,头一回有了底。
“好一招引而不发。”
方子鸣重重一点头,眼里满是叹服。
“还是你想得周全。”
“这条小鱼的底,我早就替你摸过了。”
他从那个U盘里,又调出了一份文件,连同一个新的U盘,一起推到林北面前。
“这是那个人的全部底档。”
“他的来路、他的关系网、他这些年干过的脏事,都在里头。”
“你拿着,慢慢看。”
林北接过那个U盘,入手沉甸甸的。
这薄薄的一个U盘里,装着的是撕开京华那张大网的第一道口子。
“老方,谢了。”
“跟我还说这个。”
方子鸣摆了摆手,站起身,重新戴上了那顶鸭舌帽。
“我在京华的暗线,已经铺下去了。”
“你在明处查,我在暗处替你盯着。”
“有什么需要军方出手的,随时找我。”
“但记住,内鬼那条线,没有十成的把握,绝不能动。”
林北点了点头,把人送到门口。
临走前,方子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老战友的信任,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沉重。
“龙帅,京华这潭水,比北境的雪还冷。”
“你一个人在这儿,万事多小心。”
说完,他拉低帽檐,闪身没入了巷子的夜色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连一丝声响都听不见了。
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林北关上门,回到屋里。
他把方子鸣留下的那个U盘,插进了电脑。
屏幕亮起,一份详尽的底档,呈现在他眼前。
底档做得极详尽。
这个人的出身、履历、家底、人脉,事无巨细,全都列了出来。
方子鸣为了摸这条小鱼的底,显然下了不少功夫。
第一行,是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
林北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从打开这份底档的这一刻起,他在京华的这盘棋,就真正开始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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