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总监一滞,随即冷笑。
“情势特殊,特事特办。”
“贵司如今风雨飘摇,我们要个保障,不过分吧。”
“过不过分,不听传闻,听合同。”
苏晴雪朝随行秘书伸出手。
秘书递上来一沓装订齐整的文件。
啪。
她将那沓文件,拍在了郑总监面前的桌上。
“这是贵司近一年来,屡次延期交付、几番质量整改的全套记录,白纸黑字,双方签章。”
“按合同的违约条款,这几笔账折算下来,该是多少违约金。”
“郑总监要不要让两位律师,当着大家的面,算一算。”
“要解约,可以。”
“先把贵司自己欠下的这笔账,算清楚了再谈。”
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住了。
郑总监脸上的倨傲,一寸一寸地裂开。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一个刚下飞机的女董事长,竟把宏远自家的底账,摸得这般门清。
两位律师埋头翻着那沓记录,越翻,额头上的汗越密。
延期是真的,整改也是真的。
真要对簿公堂,先赔钱的,是宏远。
陈亮在旁边看得心头大快,胸膛不自觉地挺了起来。
会议室外,几个扒着门缝听动静的员工,交头接耳,眼里又惊又喜。
“苏总好生厉害,三言两语,就把姓郑的钉在那儿了。”
“这才是咱们苏氏的董事长。”
苏晴雪看着脸色变幻的郑总监,语气忽地又缓了下来。
“郑总监,宏远和苏氏,合作了不是一天两天。”
“生意场上,和气生财。”
“传闻就是传闻,风一停,它就散了。”
“这样,上一批结算里,贵司不是一直想宽限些时日吗,这一条,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但保证金这种话,往后,不要再提。”
一记重锤砸下去,再稳稳递上一个台阶。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分寸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郑总监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半晌,他干巴巴地撂了句场面话,带着两位律师,灰头土脸地告辞了。
送走宏远的人,苏晴雪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没有歇着。
她把分公司的员工,召到了大堂。
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寥寥几句。
“外头的风,我们都听见了。”
“风是冲着苏氏来的,不是冲着各位来的。”
“这个月的薪水,提前发,今天到账。”
“我们把自己的事做好,外头的风,自有人去收拾。”
短短几句话,说得满堂员工,心头滚烫。
那位收过恐吓纸条的老会计,攥着手机,看着到账的薪水,眼眶一热。
佝偻了几天的腰杆,不知不觉,重新挺直了。
人心,就这么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外头的风刮得再邪,这座楼里,已是铁板一块。
而这一切,都被一个人,远远地看在了眼里。
分公司顶层的小隔间里,林北临窗而立,楼下大堂的动静,一字不落。
他原是按着“照常接她”的章程,提前到了分公司,候着给她接风。
谁知风浪赶在了前头。
他没有出面。
不是不想,是不必。
从大堂镇场,到会议室反将一军,再到提前发薪稳住人心。
一环扣一环,章法老到,滴水不漏。
更难得的是,她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他那出“示弱”大戏的拍子上,半分没有拆台。
这盘棋,她落地不过半天,就看懂了。
林北的嘴角,不知不觉,扬了起来。
欣慰之余,心口某处,又有些发软地疼。
他看见了她进会议室前,在门口停的那半步。
看见了她攥了又松的手心。
这大半年,她把自己逼着长成了一棵树。
可树底下熬过多少个不眠的夜,吹过多少冷风,只有她自己知道。
林北抬手,按了按心口。
这世上能让他甘心打掩护、坐在暗处看完全场的,只有这一个人。
也只有这一个人,值得他把满身的锋芒收起来,只做她身后那道不出声的影子。
傍晚,僻静的小院。
苏晴雪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北刚把一壶茶,温到了正好的火候。
“忙完了。”
林北替她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辛苦了。”
苏晴雪接过茶杯,捧在手心,暖意顺着指尖,一路熨帖到了心口。
她在他对面坐下,捧着茶杯暖了暖手,这才抬眼看他,眸子里带着一点狡黠的亮。
“林大顾问,你那出示弱的戏,唱得满城风雨。”
“我今天顺着你的戏文往下接,没接砸吧。”
林北笑了。
“接得漂亮。”
“比我预想的,还要漂亮。”
苏晴雪弯起眼睛,唇角微扬,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
这样的笑,满京华,只有眼前这个人,见得到。
“那就好。”
她吹了吹茶汤,轻声说。
“我落地的时候就在想,这风起得这么邪性,背后必有章法。”
“你既然按兵不动,就说明你要的不是灭火,是放火的人。”
“所以我只能把火接住,不能把火扑灭。”
林北静静地听着,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深了。
半年前,她还是那个被人掳走、攥着衣角说不想拖累他的姑娘。
半年后,她已经能在千里之外,隔着一城的风雨,读懂他的整盘棋。
“晴雪。”
林北放下茶杯,声音放得很缓。
“往后这种场面,会越来越多。”
“你怕不怕。”
苏晴雪抬起眼,目光清亮,落落大方。
“怕,怎么会不怕。”
“可我们说好了的,并肩。”
“你的仗在暗处,我的仗在明处。”
“各打各的,谁也不许输。”
一个“我们”,让小院的夜色,都跟着柔软了几分。
林北看着她,许久,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谁也不许输。”
只是有些话,他没有说出口。
暗处那些豺狼的眼睛,已经盯上了她。
明枪,她自己能挡。
暗箭,他来。
夜深,疤爷的电话,准时打了进来。
“少帅,机场那几只苍蝇,一路跟到了苏总下榻的酒店外头,这会儿还蹲着没走。”
林北立在窗前,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人手加倍,明暗各添一队。”
“从今夜起,她在京华的每一步,寸步不离。”
同一片夜色下,城西老宅,密室。
啪嗒。
茶盖磕在碗沿上,卫崇眯起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壮汉垂手立在下首,把这一天的见闻,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
“卫老,查实了,江南来的那位,就是苏氏的董事长,苏晴雪,正经的大鱼。”
“明州那会儿,这位苏家大小姐,就跟姓林的形影不离,满明州都传遍了。”
“她就是姓林的女人,错不了。”
卫崇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顿。
“接着说。”
壮汉的脸色,垮了下去。
“只是,咱们砸下去的那几桩猛料,全打了水漂。”
“宏远那边的郑总监,被这女人当场拿住了把柄,灰头土脸地缩了回去。”
“堵大堂的那几家,被她三言两语,连账带钱,打发得服服帖帖。”
“听说她还提前发了薪水,如今苏氏上下,人心齐得跟铁板似的。”
密室里的死忠们,面面相觑,方才的扬眉吐气,凉了半截。
砸出去的银子,泼出去的脏水,竟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家,轻描淡写地接了个干净。
卫崇沉默了良久。
“好一个苏晴雪。”
他缓缓开口,沙哑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老朽原以为,姓林的是块啃不动的铁。”
“如今看来,他身边这块玉,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壮汉急了。
“卫老,明的不行,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卫崇忽地笑了,那笑容落在昏黄的灯影里,说不出的阴冷。
“老朽这辈子,就没有算了这两个字。”
“明的砸不动,是因为他们根扎得稳。”
“可再稳的根,也有最嫩的那一截。”
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遥遥指向城东的方向。
“姓林的浑身是铁,刀枪不入。”
“可他的命门,今天,自己坐着飞机,送上门来了。”
“擒贼,先擒王。”
“王擒不住,就擒他最在乎的人。”
“捏住了这位苏董,姓林的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得乖乖跪下来,听老朽说话。”
密室里,落针可闻。
几个死忠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寒意。
人群里,那个精瘦的中年人,喉结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忍住。
“卫老,对一个女人家下手,这传出去,江湖上要戳脊梁骨的。”
“江湖二字,值几个钱。”
卫崇嗤笑一声,眼皮都没抬。
“慕容家都快没了,老朽要那点虚名,给谁看。”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一句话,把满室的迟疑,尽数压了回去。
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下手,这一步踏出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可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卫老,您下令吧。”
壮汉一咬牙,单膝点地。
卫崇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
“给老朽盯死她的行程,摸清她的落脚。”
“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她插翅难逃的,万无一失的机会。”
夜色沉沉,京华城的万家灯火之下,杀机暗涌。
这帮丧家之犬,自以为找到了林北的软肋。
殊不知,普天之下,敢碰这根逆鳞的人。
从来,就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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