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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4章 旧人

    宋一带着斗笠,驾着一辆普通马车,带着宋钰在城南的一座宅子前停下。

    宋钰掀帘下车,抬眼打量,黑漆大门,铜环衔兽,门前一对石狮子虽不算气派,却透着几分灵秀。

    这便是苏棠曾经住过的地方。

    他亲自上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许久无人应答。

    宋一站在他身后半步,右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剑柄。

    又过了片刻,门后终于传来迟缓的脚步声。

    大门缓缓拉开一道缝,一张布满皱纹的老汉从门缝中探出来,浑浊的眼睛在宋钰脸上停了一瞬,又仔细端详他的眉眼。

    渐渐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亮起了光。

    “公子……是公子来了!”老汉的声音微微发颤,连忙将大门敞开,“公子终于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宋钰微微蹙眉。他分明是第一次踏入此地,这老汉却像是等候多时。

    “你认得我?”宋钰没有急着迈步,淡淡问道。

    老汉躬身道:“公子这一双眉眼,和老奴记忆中的大小姐,有五分相似。老奴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把公子盼来了。”

    宋钰没再多问,抬脚迈过门槛。宋一紧随其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中每一个角落,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这是一座两进的宅院。

    前院种着几株海棠,绕过影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嶙峋,曲水潺潺。

    布局精巧,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带着江南园林的韵味,可见当年布置之人费了不少心思。

    宋钰目光掠过那些雕花窗棂、青瓦飞檐,心中冷笑,宋青鸿,倒还真是上了心。

    老汉佝偻着身子,恭敬地将他引入前厅。

    厅内陈设简洁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壁上悬着几幅江南山水。宋钰撩袍落座,宋一持剑立于他身侧,周身警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妇人躬身走了出来,她径直走到宋钰面前,双手交叠于额前,缓缓跪了下去。

    老汉跪在她身旁,两人齐声道:“老奴拜见公子。”

    宋钰冷冷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

    “你们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平静,“又是如何知道我是谁?”

    老汉开口:“公子容禀。老奴姓周,是苏家的家奴。当年家乡闹了旱灾,颗粒无收,老奴带着妻儿一路逃荒到了青州城。是苏家主施舍了一口粮食,老奴一家才没有饿死。"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停了停继续:“老奴无以为报,带着家人卖身进了苏家为奴。那几年,老爷待下人宽厚,老奴心中感念。后来……后来出事那年,是老奴给远在外地的大小姐送了信。

    侥幸逃过一劫,可老奴的家人全部被烧死。”

    宋钰目光转向那老妇人。

    老妇人直起身,眼眶已经泛红:“老奴姓孙,是大小姐的乳母。大小姐是老奴一口奶一口粥喂大的,老奴这一辈子,只有大小姐一个主子。”

    “当年大小姐接到周老头的信,得知苏家要出事,当即便要回青州。是老奴死死拦着,家主做此打算,就是为了保全苏家唯一的血脉。”

    “后来没过多久,苏家满门被灭,大小姐知道后,病了一个月才能下床。”

    老妇人抹了把眼泪:“她没有回青州祭拜,而是暗中查访,悄悄调查。”

    她抬起头,眼中忽然迸出恨意:“公子应该已经收到了大小姐留给您的红木盒子吧?”

    宋钰眉微微颔首。

    “那些产业,全都不在苏家明面上的账册里。”老妇人解释道,“苏家世代经商,到了老爷那一辈,早已料到树大招风,便暗中将大半家产转入暗处,就是为了以防万一。这些,只有苏家嫡系血脉才知晓。”

    “大小姐和侥幸活着的苏家旧人,暗中查了一年。”

    老妇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刻骨的恨意:“查来查去,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宋青山。

    是他,和他那些族人,为了谋夺苏家祖上传下来的宝藏,设下毒计,后来事情败露,怕暴露,一夜之间,屠尽了苏家上下。”

    “大小姐想过报官。”

    老妇人苦笑:“可宋家是什么人家?宋青鸿在京城当着高官,地方上有宋家族人把持,军营里也安插着宋家的子弟。

    官官相护,宋家势力盘根错节,她一个孤女,状告宋家?只怕状纸还没递上去,她的命就先没了。”

    “大小姐说,不能急。她若死了,苏家的血债就再也没人讨了。”

    宋钰听到这里,已经猜到苏棠后面的计划。

    “后来,大小姐打探到了宋青鸿的行踪,奉旨离京办差,被一伙刺客伏击。大小姐恰好出现,出手救了他。”

    “她故意接近他,想办法让他喜欢上她。”老妇人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颤抖。

    老妇人想起就想哭,大小姐为了复仇,以色引诱仇人的亲人。

    好几次,她都瞧见大小姐坐在院子里默默流泪。

    “后来有孕,生下了一个男孩。那个孩子,便是公子您。”

    宋钰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大小姐将孩子送进宋家抚养。她知道,宋青鸿的骨肉,宋家不会不要。她更知道,这个孩子,是她唯一能打入宋家内部的办法。”

    “公子,您不要怪大小姐。”老妇人泪如雨下,重重磕了一个头,“大小姐不是不想要您,她……她是身怀血海深仇,为了替苏家满门报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啊!”

    “她怀着您的时候,每日每夜都在想,将来如何跟您解释。她给您绣了小衣裳、小鞋子,一样一样收在箱子里,说等将来仇报了,再亲自给您……”

    “可惜。”

    老妇人泣不成声:“大小姐生产时大出血,没能……没能亲眼看着公子长大。”

    宋钰沉默良久,冷笑一声。

    “你们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替苏家报仇。可我姓宋,我也是宋家人。”

    又冷冷的说:“从一开始,她便将我舍弃,送到仇人身边养大。我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她复仇计划中的一颗棋子。”

    他望向厅外的庭院,语气凉薄:“既然如此,我为何要听她的?”

    他想起宋青鸿。

    那个男人自以为遇到了一生所爱的红粉佳人,在温柔乡里沉沦痴迷。殊不知,从头到尾,他不过是苏棠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不知道他那自命不凡的亲爹,有朝一日得知真相,会是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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