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虽然没有进展。但为了尽地主之谊，中方还是安排了一些游览。英方里除了詹姆斯这样的，好几个都是刚来中国不久，对一切还新鲜着。走走看看，兴致盎然。
游览的时候，我就陪同着詹姆斯，顺带问一些探查式的问题。詹姆斯倒是个称职的情报官，经常装傻或者打打哈哈。[]
我所获不多，依然得每天汇报。不管我们走到哪里，总能发现宋凯无意飘来的目光。时不时也会和他擦肩而过。几次下来，詹姆斯跟我说，这个代表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就是想不起来了。我心想，才想起来？嘴上说，也许吧。
有天大家去南山游览，我跟詹姆斯和另一个英国人坐一辆车里。车行途中，突然慢了下来。我看见宋凯站在路边，一辆车一辆车的交代着什么。原来，前方有山石滑落，他叮嘱我们的车小心靠边行驶。
我们的车开了过去，英国人不解地说，“他是级别最低的中方代表吗？这些小事都要负责吗？”
詹姆斯干笑了两声，意味深长的说，也许我们特别重要吧。坐在前面的我抬起头，看见他在后视镜对我诡秘的一笑。
该死的英国人，我心里骂了一句。
英方毫无诚意，不愿做出任何让步。幸运的是，中方也没有这玩意儿。众人疲态已现，大家预感到，谈判快破裂了。
我右手的疼痛变本加利，只要一伸展，或者转动手腕，就是钻心的疼痛，手只能蜷着。好在谈判没有进展，不需要我记录。
一个下午，惯例的会见之后，詹姆斯走过来，一本正经的问：“密斯叶，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当然可以。”
“密斯叶，你读过赛珍珠的《大地》吗？”
我摇了摇头。
“这是一本美国。写中国的。”
我有点好奇，哦，他们把中国写成了什么样子？是不是充满了野蛮人的蛮荒之地？
他听出了我的揶揄，笑了笑。“里面的中国农民很苦，但他们心中充满着坚韧的精神。令人敬佩。我就是从这本开始了解中国的。”
那你还刻薄人家挑夫的几毛钱。我心里嘀咕着。
“当然，我还读了其他关于中国的书。不过，没有那一本像《大地》那样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坦率的说，密斯叶，我对中国的印象不太好。我是自然主义者，大学学生物学，对所有违背自然的事情非常反感。中国女人裹小脚摧残身体，我实在无法接受。以前，我头脑中的中国女人就是裹着不可思议的小脚，过着《大地》中女主人公那样的苦难生活。当然，还渴望着我这样的骑士去拯救。”
他自嘲地挑了挑眉毛，继续说，“等我来到中国，我才发现。中国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不，应该说，她比我想象的更穷困。中国人生活得比中还要苦。不过，中国也给了我很多惊奇。”他对我眨眨眼，“包括你在内。”
“詹姆斯。”我打断他。
“好的，好的。你总是误会我。其实我不是坏人。”他一脸无奈的说，“我想说的是，确实有中国女人裹小脚。但也有很多新女性，看看你，看看高小姐，你们美丽又坚强，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根本就不需要谁来拯救。”
我遥望着高淑恒美丽的背影，不知该说他说的对，还是说他说得不对。
他接着说，“刚来的时候，我为自己是英国人而骄傲，感到幸运。当然，这种优越感，也促使我做了一些不体面的事。伤害了一些人，包括您，为此我向你道歉。请接收我真诚的道歉。”
他伸出手来，流露出几分真诚。这次，我伸出了右手。他刚握住，我的手就剧疼了起来，我慌忙抽出手来，面色痛苦。
“密斯叶，怎么了？你的伤还没好吗？”
我表示没事。
“密斯叶。我发现这段时间，你经常扶着手，也许你的伤没有完全痊愈。你应该去看看医生。我可以为你介绍一位德国医生。”
”德国人？“
他耸耸肩，”犹太人。他是优秀的外科医生，还是首屈一指的运动康复专家。他原来是德国击剑队的队医。如果不是希特勒，在柏林，我们得花至少半年的时间才能预约到他。感谢希特勒。”他诡秘的笑了一下。
我表示不用麻烦。
他坚持：”请接收我这个小小的帮助。算我对你的道歉。”
我拒绝，他坚持，我们居然争执了起来。
宋凯的眼光往这边瞟了过来，应该说他一直瞟着这边。听见我们争起来了，他走了过来。
我赶忙打断詹姆斯，他回头一看，笑着对我说，”真正的骑士来了。我要是再不离开，熊熊的地狱之火会把我烧成灰烬的。”他轻握了一下我的右手，低声对我说，“请至少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他和宋凯擦肩而过的时候，微笑了一下。宋凯只点了点头。
”他跟你说什么？”宋凯盯着他的背影。
“他跟我道歉。为从前的事。”
“道了歉也是混蛋。”他不屑的说。“后来呢？”
“说到对中国的印象了……”我不想他担心。
他将信将疑。
”谈判要破裂了。”我看了看轻松的英国代表们，对宋凯说。
詹姆斯也许好色，也许骄傲不可一世。他的道歉虽然晚了点，看得出是惊心准备的，感觉像在给什么东西作结。也许他已经知道谈判不可能进行下去，所以才要挑个好的机会留给我一个美好的背影。
第二天，谈判正式宣布破裂。
詹姆斯临走的时候，把一张自己的名片塞给了我。我翻过来，背后记着一位医生的姓名和地址。
中方代表也松了口气。总算可以忙下自己的事了。
我把詹姆斯的名片上交给了副团长。
大家收拾东西下山的时候，我抽了个空告诉宋凯，我来就是盯詹姆斯的，跟他没有私人感情。他闷声不响，半响才说：“其实，我后来猜到了。”
”那你还……“
“我控制不住。”他低声说。
“小纹。”他抬起头，眼里流动着(色色 痛苦，“你答应我，以后不要那样对着别的男人笑。”
我心里一痛，还有几分委屈。曲意逢迎，人前人后，时刻提防着被占便宜，这一切难道是我愿意的吗？
“这是我们必须背负的负担。难道你现在才明白吗？”似乎不用尖刻的话语，就不能掩饰心里的难过。
我不再理他，转身离去。
留下他一个人站在狭窄的长廊上，少见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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