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人走了，美国人又来了。
大家又被找到一起，谈判，扯皮……。还是谁也不肯先让步，谁也舍不得把自己的秘密先拱手让出。陷入僵局后，还是安排美国人游山玩水。出人意料的是，美国人拒绝了，提出要看我们的训练和机构。上面考虑过后，只答应让他们看我们如何训练人员。拉到缫丝厂，看了看训练班学员的宿舍和操练。
密码方面双方谈不拢，美国人不想浪费时间了。不过美国人提出，可以给我们提供武器装备和教官，帮我们训练人员。这是意外的收获，中方当然一口答应。于是开始留下部分人员，谈合作的细节。其他人员回原部。
我回总台的请求被拒绝，被留下做美军联络官的翻译。双方谈判没达到目的，却达成了合作的意向。正式散伙前中方决定开一个盛大的招待舞会，款待双方代表和各界名流，名义上是招待各国使节。
我请假去看詹姆斯介绍的德国医生。之前因为手疼得厉害，谈判间隙我请假去了几次荣军医院，医官诊不出毛病，任何药品都缺，也开不出药。幸好当初交卡片上去的时候，我把地址和电话抄了下来。现在只有病急乱投医了。
换好衣服准备出门，看见宋凯站在门外。舞会之后，他就要回总台了。
我迎上去客气地打了个招呼。他寒暄了几句，接着也不说话，也不离开。
我有点不耐烦。“没事，我先走了。我还要……”
“小纹。”他打断了我，“别生我的气了。”
我扭过脸去。
他小声说，”嫉妒如果是错，爱也会是错。”
毫无准备地听到这个字，既惊讶，又慌乱，也有一点欣喜，以前的不快被冲走了大半。
“我口不择言，该罚。以后，我绝不乱吃醋。”他快速的说完。
我装着理衣角，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我们都是有负担的人。”
他上来拉住我的手，“你的担子我帮你担。我的，你不用管。迟早有一天，我们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
平静而温馨的生活，多么美好，多么让人向往。我抬起眼，看见他亮晶晶的眼神，里边的热烈像一团火，烧到了我。
有人经过，我赶快放开他的手。他笑了一下。
“小纹。晚上的舞会你要来吧？”
我故意说，”我不会跳的。“
”我教你。你不是一直想见夫人嘛，晚上夫人会来的。”
他不等我回答，拉了拉我的手，“答应我，第一支舞一定跟我跳。”
我把他的手摔开，红着脸轻轻点点头。
德国医生操着带口音的英语说完一长串名词，冷漠地看着我。
我莫名的心慌。“大夫。你能不能再说一边？”
他叹了口气，指着一个手臂的模型，用尽量简单的语句告诉我。“神经受损，韧带增厚。外伤导致的。”
“有没有办法治呢？一定有法子的！”
他耸了耸肩，“目前没有办法。可以进行康复治疗。有些运动员也会出现这种情况，经过治疗有些可以缓解。但无法根治。”
“多少人可以缓解，缓解多少？”
“大概10%的患者可以，程度……不等。”
他补充道，“目前你必须尽快开始康复治疗，因为神经受损后会纤维化，一旦形成，将是不可逆的。肌肉也会萎缩。现在情况不太乐观。”
我声音出奇冷静。“我的手会废掉吗？”
“我们不说这个字。”
“用你们的词该怎么说。”
“功能受损。永久性。”
我垂下头，这可是右手啊。我以后该怎么生活？
“密斯叶。不要难过。经过治疗，你的日常生活不会受到太大影响，只要你的职业不是音乐家，外科医生，作家，运动员……”医生安慰我。
我苦笑着打断他，“我在电话局工作，发电报。”
他没有再说什么。出门的时候，他说，孩子，你的生活还在。
精致雕花的窗户半敞着，传出美妙的音乐，现场的西洋乐队，换了一支节奏欢快的曲子，美丽的弗吉尼亚。
带着白手套的侍者穿行于衣衫华贵的宾客之间，送上香槟和各类美酒。
人们欢声笑语，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一个高个洋人几乎笑弯了腰，趁机扶了身边的中国美人一把。
我木然地看着这一切。侍者送上香槟，我摇了摇头。
”小纹！”宋凯惊喜的声音响起，他开心的穿过人群到我身边。“怎么才来啊。咦，你怎么不换换衣服啊？”他不解地看着我。
他穿着洗熨一新的羊毛呢制服，更显英俊非凡。
音乐突然停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兴奋地探头。夫人来了。
人群中闪开一条道，夫人含着笑，向几位中外要人点头致意。她优雅从容的风度，美丽的外表，无不使人倾倒。
夫人示意音乐继续。
“我……"
他摆摆手，”算了，一会再说。”他过来拉我的手。
“宋凯。我……”他没理我，拉着我走到场中。
音乐又停了下来，夫人站在台上话筒前。众人纷纷站好，夫人要致辞了。
“诸位，”夫人手持高脚酒杯，缓缓开口，“今日大家齐聚一堂，共同招待我们的朋友，共商驱逐日寇的大业……”
她的声音不高，略带口音，却非常清晰，语气透着一股坚定。似乎天塌下来，她也不会怎样。她先简单回顾了卢沟桥事变以来，抗战战场上的牺牲和中国军民不屈的精神。“我们枕戈待旦，未曾有一丝松懈。诸位感同深受，自不须多言。”军人们有些动容。
她接着说到太平洋战争爆发以来，新的国际形势，提到盟国给我们的支持，这些对中国的胜利非常重要，而中国对整个世界战场的意义也非同一般。接着她话锋一转，讲日本如何竭力破坏国际上对于中国军民的支援。“所有的种种，只证明，我们所从事的，正是日寇所万分惧怕的！坚持下去，胜利则值日可待！”掌声雷动。
她的声调高昂了起来，“诸位，让我们携起手来，和我们盟友一起，精诚团结，不怕牺牲，驱逐日寇，光复中华！”雷鸣般的掌声再一次淹没了她。
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也举杯，饮尽杯中酒。
宋凯拿过侍者盘中的酒杯，递了一杯给我，自己拿过一杯，一饮而尽。脸孔上透出兴奋的红晕。
我品了一口。苦的。我闭着眼，一扬脖喝了下去。
舞曲飘扬在大厅里。宋凯拉着我往舞池里走。我制止，他没当回事。我摔开了他的手。
“宋凯。我想先回去了。”
他不可思议。”什么？现在？”
“我有点……不太舒服。我先回去了，你慢慢玩吧。”我扭头就走。
他赶忙拦住我。”小纹，你答应我了。别闹了，不是都说好了嘛。”他以为我还在闹脾气，劝我至少跳几曲再走。我哪有心情呢？
人声嘈杂，两人说话都很费劲。不断有人来和宋凯打招呼，寒暄。
”这样，小纹。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跟姐夫说一声，就陪你走。”
我点点头，示意在角落里等他。
他穿过或饮酒或交谈的人群，寻找徐队长，不，应该叫徐处长。有人拍他的肩膀，说着什么，他笑着拱了拱手。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跟身边的一位小姐说了什么，那位小姐笑吟吟的伸出手来，他笑着握住了。跟着他们又说了什么，他略一犹豫，做了个请的姿势。那位小姐十指纤纤，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两人旋进了舞池。
她的脸转了过来，正是陪都正当红的话剧四小名旦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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