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们家原来的曹掌柜。南京沦陷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和我父亲留守的掌柜。后来就再无音讯了。
原来他和侄子从武汉贩卖东西到重庆，遇到稽查处查私，要抄东西。又因为夹带非法刊物，要拉人。还没等问什么刊物，人就被拉走了。
曹掌柜拉着我的手，哭道。大小姐，我对不起你。我没照顾好老爷。他告诉我南京城破之日，他和父亲看着店铺。以为锁着门，就能躲过兵灾。日本人的炮弹扔到了院子里，没伤到人，但燃着了房子和所有存货。拼死拼活救，房子也不成样子了。
他们借宿到邻居家，结果遇到日本人搜查。日本人把他们赶上卡车，强拉他们去城外掩埋尸体。埋到最后，日本人就把他们赶到一起，开枪屠杀。他中了一枪，昏了过去。半夜里从死人堆里扒了出来，逃到一劫。出来的时候，他看到父亲已经遇难。我放声大哭。他也老泪纵横。
他怕日本人抓，抓了块木头，跳到冰冷的江水里，漂到十几里外，才上岸。他辗转逃到江西的乡下，后来又到了武汉。一路颠簸，和我母亲再也没有联系上。
止住悲痛，我把他带到一家客栈安顿下，安慰他不要太担心。我告诉他自己现在在政府里做事，可以帮他找找人。看能不能把人放出来。
人是被稽查处拉走的，就得去稽查处跑关系。现在我开始庆幸自己参加了同学会。我取出自己的全部积蓄，第二天就跑到稽查处找同学。结果同学告诉我，人已经送到望龙门去了。
我们这里抓人都不过夜，你来晚了一步。同学抱歉的说。
咱们没有同学在望龙门工作，这下怎么办？我为难了。
谁说没有。同学说，张先科不就在望龙门么，现在都是组长了。上次同学会他没来，所以你不清楚。
一提到张先科，我就想起禁闭室里枉死的冤魂。想到要和他打交道，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同学误会了我的意思，安慰我说，张先科对同学很帮忙的，找他一定行。
我赶紧谢过同学出来。
人还押在大牢里，虎穴龙潭也得去。再难缠的人，也得见。别说还有个同学在那里，可以攀攀关系。出了门，我直奔望龙门。
望龙门实际是军统的行动总队。因为坐落在望龙门，所以得名。那里还有个监狱，审问关押犯人。因为大都是短期关押的犯人，所以望龙门得名“小学”，渣滓洞得名“中学”，最严酷的息烽集中营则得名“大学”。
虽然是“小学”，望龙门一点不仁慈。它不仅有权抓军人甚至军统内部人员，也有权抓平民。因为有着军统的权力，除了局本部，不受任何机构的节制，在陪都简直是横着走路。而且它是武装的行动总队，所有人员都是配有枪的。这点军统其他部分，包括局本部都比不上。局本部都是文职人员，处理的都是文件。而望龙门，见得都是血。张先科分到望龙门，也算才尽其用了。
还没到望龙门，黄包车夫就死活不愿意望前走了。“人好凶，去不得。狗到了门口都要绕起走。”
我只好自己走了半里多路来到望龙门行动总队门前。哨兵听说我找张先科，还比较客气。很快，张先科出来了，把我让进他的办公室。听我说完来意，张先科说这个案子不是他负责的，他马上去查查。让我别着急，能帮忙的地方他一定帮。
我说，这是我表哥，一定要让人活着出来。把准备好的信封塞给他。张先科立刻给我掷了回来。收了你的钱，以后我别见咱们同学了。
你为这事费心，还四处奔波，不能让你破费。我给他塞回去。
他又给我塞了回来。那都是应该的。你能来几回我这地方？
不过，张先科说，要放人，只能是白队长点头。准备好的信封到时候给白队长就好了。至于收不收，就得看白队长的了。另外，还要想办法去监狱里见见人，对好口供。咬定非法刊物不是自己的，到时候才好办。
张先科答应帮我牵线，还告诉我他会给监狱的看守打好招呼，让他们别为难我表哥。张先科这样热心，让我有点意外，也有点感激。
回到总台，我就接到张先科的电话，说他已经跟白队长提过了，白队长没说不行，说明事情有门。让我第二天就来趟望龙门，见见白队长。张先科还叮嘱，见过白队长以后，要请白队长吃顿饭，地方他来安排。只要白队长高兴，事情就好办了。
事情进展的比我想象的顺利。我问了句，那信封是在办公室给还是饭桌上给？话出了口，我就后悔了。
张先科说，见机行事。
放下电话，我就跑到客栈，告诉曹掌柜找到了人，很快人就能放出来了。回到总台，我开始琢磨明天去了望龙门，怎么措辞。想到要跟刀口上舔血的白队长打交道，我心里有点发憷。白队长跟张先科不同，不是我的同学，可以攀关系。他也不是我在总台常见的搞技术的同事，相对单纯。
更麻烦的是，如果没说对话，人就可能放不出来。
恐惧是□□，会让我在战场上一触击溃。绝不能让人看出来我的恐惧。
我取出自己做的黑色男式中山装，摸了摸自己男人一样的短发。
受伤后，我就是这样一头男人一样短的头发。穿军装还好，出去穿上女装，总显得有点不协调。我干脆做了身男式的中山装，出去就换上，可以冒充男大学生。四处走动，也方便许多。
我穿着黑色中山装，站在望龙门四四方方的庭院里。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式庭院，四围都是游廊，矮矮栏杆，青砖砌成，连接着各个房间。房间里的人进进出出，面容平和，看不出什么出奇的地方。
院子中间细心的种植着各种花木，有几盆打了花骨朵，告诉人们已是春末。
只有隔壁院落里传来的审讯犯人的斥责声和骂声，才能破坏这一派祥和。
我踢了踢脚边的青砖，继续耐下性子等白队长。我本来可以在张先科的办公室里等的，那边的声音更大，我实在听不下去，才找个借口跑到院子里来。
一阵微风拂过，有片叶子打着转落到了我的肩头。我拍了拍衣服，叶子还粘在上面，我苦笑了一下，不再动它。就让它呆在那里吧，反正也不打紧。
“惜花常见，惜叶可不常见。”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一回头，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清瘦的男人径直从游廊走了过来。
http://www.xvipxs.net/29_29418/1815503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