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湾23号。局本部门前。
我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跟随三三两两上班的人，走进暗红色的大门。
督查处的办公室分里外两间，外面摆几张桌子，里边是处长室。办公室门口有个小桌，
上面摆满了各色茶叶。
有人正在洒扫。
我赶紧上去帮忙。
一个眉精目企的小伙子停下手里的活，打量了我一下，一口天津口音：“来办事嘛？太
早了。人都还没来呢。”
“我不是来办事的，我是新调来的。”我赶紧表明身份，“我不知道今天大扫除。”
他的眼珠里瞪得溜圆，“你？要调来的新同事是你？”
“怎么了？”
“没啥没啥，我只是没想到是女的。你是我们这里第一个女同事。不是大扫除。处长要
求办公地方窗明几净，所以每天上班前我们都要清理一下。今天轮到我。””
我上前帮忙，他连连推脱。“可不行，一会处长看见，肯定说我。你坐吧。”
“处长那么严厉啊？”
“这个啊……”他刚准备开口，突然收起笑容，站得笔直敬礼，对着我身后喊：“处长
好。”
陆文翔拎着公文包，给他回了礼，面无表情的走进里间他自己的办公室。
“处长，这位小姐说她是新调来的。哎，你叫什么来着？”
“我……”
“知道了。”陆文翔打断我的话，理着自己的文件。“小刘，你忙你的去吧。”
“是。”小刘继续擦桌子去了。
我有点尴尬的站在外间的办公室。
陆陆续续又来了4个人，一个精瘦，神色阴郁。一个高大魁梧，四方脸，感觉像个练家子
。这两人年纪30出头，一看就是军统老人。另外两个只比我大几岁，一个圆脸，咪咪眼
，望之可亲。还有个容长脸，神色有点倨傲，看起来十分面熟，仔细一想，我才想起来
，当初我因为车祸住在医院里的时候，就是他和另外一个人负责审问我。
看他的神色，目下他应该没认出我。
这几个人有个共同特点，就是话不多。各办各的公，各理各的事。彼此点点头，相对无
言。也对，局本部是不可能养多嘴的人的。
上班时间到了，大家轮流进去跟陆文翔谈话，有的很快出来。有的谈了半天，出来还黑
着脸。还有的人谈完，就出门去了。
所有人都进去过了，我还在外边坐着。
正纳闷间，陆文翔出来了，“有件事通知大家一下，这位是新调来的同事叶雅纹叶上尉
，她刚来，大家多指点她一下。小刘，你负责交代她一下处里工作的基本情况。”
说完，他戴上帽子出去了。
他一出门，房间里的空气顿时松弛下来。同事们纷纷过来和我打招呼。精瘦、神色阴郁
的叫老傅，练家子叫老张，家在河北沧州，的确是有功夫底子的。圆脸咪咪眼大家都叫
小徐，浙江人。容长脸则叫小葛，甘肃人。这里边最年轻、军衔最低的就是我和小刘了
。
小刘则忙着给我交待督查处的基本工作，无非是查办违纪人员，抓人审人、以及办案的
那一套。我问，我的任务是什么？
“那得处长分配。你刚来,不熟悉情况，端个茶倒个水吧。”小刘说。
过了一会，陆文翔，不，陆处长回来了。办公室的气氛陡然一变，变得拘束起来。
我赶紧沏了杯茶，送进去。
他纳闷的看着我，“你有事？”
“处长，请喝茶。”
他放下手里的卷宗，“谁让你给我沏茶的？”
“这……”我看看小刘，他居然刚好不在。
“你没有义务给我端茶倒水。还有，我不喝茶，这杯麻烦你帮我倒掉。以后，不谈公事
，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进我的办公室。你手伤还没好，先歇歇吧。出去吧。”他冷冷的
说完。低下头继续看卷宗。
我咬咬嘴唇，端着杯子退了出来。
我端着茶杯去茶水间倒，正好碰见小刘。小刘一拍脑袋，“我忘了给你交代，处长不喝
茶的。你可以送水，都怪我这嘴一秃噜没说仔细。”
我瞄了眼这个不动声色唰了我一把的人。没多说什么，这里到底不是总台。
“他不喝茶？”我想起重逢时他身上的茶香，以及相处时他常选在茶馆。
“哦，原来喝的，现在戒了。来了督查处，托他办事，送礼的人很多。他一概拒收。人
家知道他爱喝茶，就送茶叶。他干脆把送的茶叶全堆在办公室旁边的小桌上，开始喝白
开水。请托送礼的一来一看，也就不好意思再说情了。”
“我只听说戒烟戒酒，还没听说过戒茶的。”
“嗨，黄埔系的人都这样。烟酒不沾，怕被外物所役。不过，像咱们处长这样彻底的，
“他摇摇头，”少！“
没想到他对自己如此严苛。这个人，刹那间变得那么陌生。
小刘继续喋喋不休，“咱们这个处长，真是油盐不进，铁面无私。在这儿听差，你就自
求多福吧。话说，你来了，我还以为他对女同志能不一样呢。看来……哎……”
接着，小刘叮嘱我，戴老板很喜欢偶尔来办公室转转，摸摸情况。一旦被问的人答不上
来或者答得戴老板不满意，这人第二天就会卷铺盖卷滚蛋。去哪儿？我傻呼呼的问。回
原单位归建嘛？
归建？小刘眼睛一瞪，想得美。前线！湖南啦，滇缅啦，哪苦去哪儿。去南山二总台吹
冷风都算好的，前几天还有个人去食堂喂猪了。不过你女同志，应该不会让你去喂猪。
。。
虽然他的话不能完全相信，我的手有点抖。
下午戴老板就来督查处了。所有的人大气不敢出，所幸他只是拉拉我的手，对我说了几
句，再接再厉，发挥在总台案里的精神，挖出组织里的腐肉之类的。然后问了陆文翔几
句就走了。
戴老板一走，办公室人看我的眼光就微妙了起来。言谈举止也客气了一点。
好像这一天还不够糟糕似地，下午白队长来了。他一见我，先是一惊，继而露出一切了
然于胸的笑容。我还没端茶送水，他赶忙就摆手，“哎呀，叶小姐，我哪敢使唤你啊。
只要你以后多多关照，替我美言几句，白某就不胜感激了。”
他这几句全落在了办公室众人的耳朵里。陆文翔的脸色更是冷峻。
一想到他们是督查处的下属单位，以后有的是交道打。我不仅暗自叹息，报应，这就是
我的报应。
可这一天还没完，我们还得吃饭。
局本部所有人员，没有事必须要在食堂吃饭。连出门办事的人员，只要时间能赶上，也
得赶回来吃饭，画到。
吃饭的时候，基本都是各个科室坐一桌各吃各的。
看着陆文翔两边空着的位置，我突然开始怀念和高淑恒坐一起吃饭的日子。
“小叶，这里。”小刘怕我看不见似的，叫我去坐。
我挤出一丝苦笑，磨磨蹭蹭地过去，坐到陆文翔身边，正好夹在他和老傅中间。他跟没
看到似的，正襟危坐。
“哎呀，咱们还差一人。”我们一共7人，8人开席，是差一个。“今天拉老王来坐吧？
”小徐四处逡巡。
高淑恒袅娜的身影出现在食堂门口。
”小高！”我一拍筷子，惊喜的站起来招呼她。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动，大概是我
过于热情，她有点吃不准。
大家也就顺水推舟，”高秘书，我们这里差个人，这里坐呀。”
她不好推辞，立刻明媚地一笑，翩然而来：“好啊。只怕你们纠察纠成了习惯，吃饭也
被你们揪出错。”
“我们哪敢啊？纠谁也不能纠高秘书您啊？”小刘说。大家附和。
高淑恒看看我的位置，俏笑着坐到陆文翔的另一边。
”高秘书，你跟小叶很熟，不如我们换换位置，你们说话方便？”陆文翔突然发话。
小高一愣，迅即说：”那好啊。”
两人一换，我和小高凑到了一起，我终于不用挨着陆文翔了。不知怎么，心里有一丝失
落。大家开始一边恭维高淑恒，一边等上菜。这在她估计是家常便饭，她面含笑容听着
，很少回应。
”正好，小叶，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高淑恒低头跟我说，有个渝训班的同学去上海做地下工作，牺牲了，明天局里要给他家
属发抚恤金，几个在本地的同学决定凑点份子，送给他的家属。既然碰到了我，让我把
份子给她，她下班捎给张先科。
这是义不容辞的。我立刻拿出钱包，”你给了多少，我跟你一样。”
高淑恒说了个数字，我的手立刻僵住了，“我身上没这么多。要不我明天给你？”
“明天不行，家属是去南坪的人事处领抚恤金，今天要把钱收齐，交给张先科，张先科
明天给人专门送过去。明天我们都要上班，不好请假的。”
“那怎么办啊？”我有点为难。
“办法多得很嘛。”高淑恒满不在乎的圈起手指，敲着桌面，四处张望。
“宋科长！”高淑恒突然对门口叫道。堆上满脸令春风迷醉的笑，从桌边旋了出去。
宋凯正匆匆走进食堂。
高淑恒堵住他，说了几句什么，指指这边。宋凯看到我，有点惊讶。一愣神，就被高淑
恒不由分说拉了过来。
宋凯客气地跟陆文翔和大家打招呼，然后问我什么时候来上班的。
”哎呀，坐下说嘛。”高淑恒热情的招呼。
“这……你们已经坐满了。我去别处坐吧。”宋凯推辞。
“加个凳子不妨事的！”高淑恒不知道什么时候端来了凳子，加到我和她中间。拉宋凯
坐下。
大家纷纷都说，加个人无妨的。
宋凯客气一番，坐到我身边。
说话间，陆文翔瞟了一眼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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