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挺得笔直，看起来有点陌生。
“明天上班再说不行吗？”我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
“没什么大事。”他做了个笑的样子，但一点也没笑出来，“我们相识虽早，可对彼此的工作一直一无所知。这是我们的纪律……之前，我也许说过不得体的话，做过不妥当的事。请你不要放在心上。现在你调到督查处上班，就是我的下属。让我们好好合作吧！”
我扭过头，没理他伸出的手。“我记住了，你放心。”
说完，我快步逃离这漫长的一天。
“讲得倒冠冕堂皇。直接说不愿意还好点。男人啊，想听他们句实话怎么就这么难呢？”小余给我沏上茶，忿忿不平地说。“看我们家那位，湖南负了伤，几个月只字不提。我写信不知写了多少，现在才给我回信。还说什么小恙不必挂怀。小恙会躺3个月么？”
“他也是怕你担心。”
“担心个鬼。他在医院天天一堆女记者围着他，我看他舒服得很。不信你看。。。”她小心地捧出一张报纸。
“有照片？”我凑过去。报纸上照片有点模糊，只见一个男人头上、胸上都裹着厚厚的绷带，眼部因为受伤肿得只有一条细缝。一群女人围绕着她。新闻标题是“湖南各界代表慰问抗日英雄。”
“这样你都能认得出来啊。你也太厉害了。”我看了眼小余，没有再说下去。
“看到报纸写信质问，他才说实话。我不要跟他这没有信义的人再生活下去了！”
我知道她只是放放狠话而已，假装着急的安慰了半天。她便很快决定不再追究，开心地拿出藏了很久的一条咸鱼，留我吃饭。
咸鱼蒸豆腐和米饭的香味，冲淡了几天的不快。小余还不顾我的阻拦，坚持要让她丈夫帮我介绍一位军官。“要比那个狗屁长官英俊十倍！”
放狠话容易，日子终就还得过。
我还得天天上班，天天装作很忙的样子在陆文翔，不，陆处长鼻子底下整理文件，打扫卫生。
督查处的工作我很快就适应了，并不比总台更难。说白了，整人和抓人。每天分析底下各级单位送上来的小报告和情报，寻找违纪线索，接着就是查案、抓人、审理以及拿出处理决定。我级别最低，和小刘一起负责分析几个下属单位送上来的小报告，发现严重违纪的线索立刻报告就可以了。查案一般是老傅、老张他们的事，抓人审理是望龙门的工作。我们去拿口供，给出处理决定。
运气好的话，我替别人跑望龙门出外勤，取回审讯报告，送回立案通知或处理决定，一天不用见陆处长。运气不好的话，他没有去开会，去见戴老板，我也没外勤，就得一整天看着他阴多晴少的脸。
他很少发脾气，却无人敢顶撞他。他责怪人的时候常半天不言语，突然偶尔低声说句什么，听的人往往脸色顿变，慌张的解释，最后在他的面无表情中，或黑着脸或沮丧的离开办公室。
有时候某个人会突然变得非常拮据，四处借钱。问小刘，“那是罚了月饷。”
有时候某个人还会消失一两天，再次回来脸色总是很难看。小刘解释那是关了禁闭。如果回来脸色还好，则是去了远的地方查案。
“做事严苛，常有不通人情之评。”原来他不是谦虚。
小刘还告诉我，陆文翔本来是军统派到部队里负责情报工作的，武汉会战时，负责城中稽查，一次在路上看见了戴老板的车。他明知车是戴老板的，仍然坚持拦下检查。没想到戴老板不仅没怪他，还觉得他办事不讲情面，适合执法。后来戴老板对督查处工作不满意，特意把在成都养伤的他调到局本部来。早前沈教官是局本部最年轻的处长，如今这顶桂冠属于陆文翔。
***
又是一天不幸运的日子。我伏在案头，审看举报同事上班嗑瓜子、聚众赌博、小偷小摸或嫖*的小报告。盘算下班去看小余给我介绍的房子。总台的宿舍确实如高淑恒所说，离局本部太远。宋凯倒是帮我介绍过几个房子，都被我婉言拒绝。
处长办公室内正在开例会，就是手头有案子的报告下进展。我是刚来的，没资格旁听。
出外勤的老傅急匆匆的回来了，不打招呼直接走进了处长办公室。
我正在疑惑老傅今天怎么这么随意，里边一阵骚动，说话间，竟然争执了起来。
我起身往里探看，只见陆文翔冷着脸，戴上帽子起身。
小徐劝阻道：“不能去。人家要见的是戴局长。我们去讨不着好不说，一去我们督查处立刻声誉全无。以后他们再有点什么事，驱使我们就跟驱使条狗一样。”
“难道真让戴局长出面？”老傅高声道。下边的话他没说，大家都知道，那结局很不妙。
“不如请外交部出面吧？”小刘急道。
“那岂不闹得更大！”
“要不，让国防部二厅出面？请做过驻外武官的张副厅长帮我们斡旋。”老张幽幽道。
“国防部刚刚打了报告给委员长，说我们以执法为名，行无法无天之事。戴局长的面子都不一定卖。不一定会帮我们。”陆文翔抬头，刚好看见站在门前的我。
“求人不如求己。我去一趟。”
大家拦着他：“去国防部试试……”
“*的，中美合作所这群龟孙子！”
我走到门前。“你们说的是中美合作所的案子吗？”
没人理我。
“说不定……我能帮上忙。”我提了提声音。
陆文翔正挡开小徐的手，走到了我面前，和我擦肩而过。
我追上去，横在他面前，大声喊道：“不能去！”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我能帮上忙。”这次声音足够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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