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因为拐弯晃动了一下。我稳住身体，刚好捕捉到前排老傅偷偷扫视我的眼神。不能心虚，一定要打好这场仗。
个乐山。
中美合作所墙上的新刷的白灰，衬着黛色的山峦，分外显目。
美国教官们都在交谊室坐着，打牌，抽烟，满屋子烟尘斗乱。今天不是周末。
这是他们抗议中方后勤人员克扣合作所训练班学员伙食的方式。按照协议，美方出钱、出枪、出教官，帮军统训练人员。协议里特意写明，学员的伙食标准与美军一样。
在合作所，教官们有自己的食堂。但因为害怕中方克扣伙食，他们每周都去学员食堂吃饭，检查伙食是否达标。
即便如此，昨天还是有美国教官偶然发现，学员食堂的伙食没有达标，一问，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如此，只有他们来吃饭的时候才会好点。教官们气坏了，立刻撂挑子，要求戴局长亲自来解决，否则，他们向美国军方提出申诉，正式向中方提出照会，甚至撤回合作计划。
教官们好奇地抬头看看我，礼貌的点头笑笑，继续坐着打牌，抽烟……
我穿过他们一张张方桌。怎么会……我转了一圈，心里戈登一下。
终于……我看见了一位认识的美军联络官。
美军联络官对我还算客气。口风却没有送动，要求戴局长亲自来调查解决，不然就申诉。
他气愤的说，看看你们中国人，有机会就当小偷。我们每周去吃饭，他们还敢克扣伙食。如果我们不去，天知道他们要给士兵们吃什么！吃草吗？你们中国的军队就是这样对待士兵的吗？这样能打仗吗？
我没法反驳。他话虽难听，基本都是真的。在作战部队，吃空饷、喝兵血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克扣伙食更司空见惯。这次要不是有人挑错了地方，根本就不会出事。
我放下扶着额头的手，拿出一张戴局长签字的手令。
戴局长今天不在局里，不过他命令我们带来这个。有这个手令，我可以逮捕合作所任何一个中方人员，不服从者，可立即处决。翻译完，我敲了敲最后两个字，联络官认得几个汉字。
你觉得谁搞鬼，我们可以立刻带走他。你们要是愿意……我摸索出藏在腰间的□□，放在桌上。也可以现在处决。
联络官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不等他说话，我说，相信你们也觉得这样太草率，草菅人命对不对？不查清楚不能杀人对不对。我跟你感觉完全一样。
他喝下一口咖啡，骂了句什么，不再理我。
那就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保证7天之内，查清事实，给你们一个公正的处理结果。到时候如果你们觉得处理得公正，是我们的荣幸。如果你们不接受结果，再找戴局长，或者申诉也不迟。
他还坚持说，要戴局长来。口气却有所松动。
戴局长会来的，他来向你们解释一通。然后呢，调查还是我们这些下属的事。谁搞了鬼，谁的责任最大，怎么处理……这些鸡毛蒜皮你认为他会管吗？你们是为了学员，为了公平、正义才坐在这里的不是吗？难道你们也讲面子，你们不是最讨厌形式，最讲实用主义的吗？
联络官抬起头，鹰一般的双眼盯着我，似乎要盯出我的谎话。
我坦然站起身。如果你不同意我所说的，可以继续，多个假期也很好，不是吗。
三天。联络官在我背后说。
给你三天时间。他鹰一般的眼睛里透出狡黠。不是因为我相信你们的能力，我只想看看你们的男人和女人，究竟谁更不值得信任。
走的时候，我还是握了握联络官的手，道了谢。不光是出于礼仪。
******
我关了几次才关上车门。立刻掏出手令和枪还给老傅。幸亏陆文翔提醒带上手令。这手令本是办其他棘手案子时申领的。美国人若仔细看，就会发现日期是半个月前。或许他已经发现了，只是不想细究而已。
老傅其实第一次去也带了手令，美国人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而已。他追问当初谈判的事，我笑而不语。
美国人也未必是给我面子，看看戴老板不会来，目的既已达到，找个台阶下罢了。
回去复命吧。我心情畅快。
老傅说当然，你手上的伤好了么？
刚才我是用受过伤的右手递给他东西的。
我张开右手，慢慢握拳，疼、僵硬，但是……可以握下去了！
两天以后，案件就审理清楚了。张先科他们绝非浪得虚名。
因为这算我们两人办的案子，老傅把拟好的处理决定让我签字。按规定，我们都对处理决定无异议后，再交给陆文翔签字，如果没有高级别人员牵涉在内，处理决定即可生效。犯人会立即从望龙门转送几大监狱。
看过处理决定后，我犹豫了一会，没有签字。
老傅怪我太儿戏，当着美国人拍胸脯，事后又不签字，处理决定到了陆文翔桌上。
“三天期限是你提议的？”陆文翔坐着头也不抬的翻检案件资料。
从合作所回来，别的同事都送了口气。他依旧是这副样子，只说了句，小叶戏演得好。差点气炸我的肺。
“我们哪有资格谈条件，美国人提议的。”我在他对面站着，看着他翻动的卷宗。
按常理，他可以直接当审理案件的另一个成员，最后再签字，无需给我理由。让我过来，问问原因，走走形式而已。追根就底，他也难彻底解决。
“我以为美国人给你面子，怎么也会多宽限你几天的。”
“不过是中美谈判的时候，见过几面，后来中美合作所筹备处成立时，我只待了很短时间。几面之缘而已，熟人都算不上。肯让我坐下谈，已经很给面子了。”他的讥讽让我有点后悔去出头。
“应该谢谢你。话说回来，当初你为什么不待在合作所筹备处呢？肥差啊。”
“我的职位在总台，参加谈判、去筹备处只是抽调而已。任务完成，我自然要回去。”
“当初为什么要抽调你呢？你的任务是什么？”。
“……翻译。”詹姆斯的脸在我眼前晃过，“这些你都可以在人事处卷宗里查。”我不耐烦道。
“如果涉密，你可以不讲。”他放下手中的案卷，直视我的双眼。 “翻译……你原来是读英文科的吧。在总台做电报员，跟你的专业并无关系。在筹备处当翻译是你的老本行，又轻松，就算总台调你回去，如果你坚决要求，也有可能继续留下。莫非你喜欢值夜班？发电报？你受伤大概是什么时候……”
“陆处长，这跟今天的案子没有干系！”我打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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