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恍然大悟。他已经推知我当时受了伤，回总台也干不了什么。当时我或许的确可以争取一下，可我跟宋凯一闹，万念俱灰。可他不清楚这些，他兴许推断是美国人不好伺候，我才不愿意留在筹备处的。想到前两天吃饭时，谈到詹姆斯时宋凯和高淑恒的神态，估计他在怀疑我和詹姆斯有首尾。也许他也发觉了我和宋凯有异样……只是，这一切跟他还有什么关系？
“处长，关于这案子您还有什么想问的？交通检查处送过来的小报告还等着看呢。”我压下不快，抬头正色道。
他收回目光：“案子你觉得处理的不太公平吧。我会跟老傅说的。”说罢他让我喊老傅进来。
老傅一进来他就问，为什么合作所管伙房的司务长判了五年徒刑，负责采买的判了枪毙，而总务长只判了惩戒和罚饷一年。老傅说总务长只是管理下属不力，没有直接责任。
陆文翔一言不发盯着他。
半晌，老傅嗫嚅着说，总务长是戴局长的同乡。
陆文翔直接将处理决定发还给他，让他按照军法，重新拟个决定过来。怎么规定就怎么惩处。
那个枪毙怎么办？我忍不住插了句。
陆文翔惊讶地看了我一眼。让老傅走了。
枪毙的呢？我追问。他只是级别最低的替罪羊而已，还在淞沪战场立过功，武汉会战他也……
“你觉得他可怜？”陆文翔很冷静。
“难道你觉得我在这里工作，就没有同情心和正义感了吗？”他的冷静曾经是吸引我的地方。现在却让我很讨厌。
“那是两回事。”他加重语调，回身把桌上的案件卷宗翻开，“口供中他两个上司俱认定案件是他主使，且所有非法收益，除少数已被挥霍外，其余全在他的家中起获。全部！单单在合作所顶风作案，引发外交争端这一条，神仙难救。”
“他的口供呢？你们有没有看过？这些是商量好的，以逃避追查。推他出来顶罪而已……”
“顶罪也没办法。律法是律法，人情是人情。怪只怪他起了贪念，被人利用。”
他双手撑着桌面，风纪扣严丝合缝。
我像看着陌生人： “我本以为你会公正一点的。”
说完调头出了处长室。
“站住！这里我是你的上司，未经我允许，你不得离开。”他喊道。
我退了回来。笔直的矗在那里，看地面的砖块。
看了不知多久，他挥挥手让我离开了。
案子就这么结了案，美国人也没再闹事。听说事后戴老板知道后还嘉许了陆文翔。我从此可以参加早上的例会了，当然只是旁听。小刘再也没有指使我倒过水，还常常问我，怎么跟美国人谈判的。我唯有苦笑以对。
一天吃过晚饭下班后，我从楼里走出，只见一辆吉普停在局本部门口，司机正戴着墨镜，对着后视镜梳理油光可鉴的头发。行人纷纷侧目。
见我来，他拍着座位喊道：“等你半天了。国泰的新戏《孤女泪》。再不去就迟到了！”
“康民？”我赶紧低着头跑到他车边。一拉车门，没拉动。
“早坏了。跳进来！”见我犹豫，他一脸嫌弃地挪到副驾驶位，站起身直接在惊呼中把我抱了进去。然后，他在我的骂声中大笑着发动汽车，扬起一片灰尘。
我一回头，看见陆文翔立在局本部门口。
无所谓，现在我也不欠他什么。
看了戏，又去吃了夜宵，康民喝了很多酒，话也多。他说他最近查了个大案子，查获了一仓库的走私轮胎。还说不想再干了。问他为什么，他又只是喝酒，不吭声。喝着喝着开始骂我自私，说我早嫁给他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也不用来这鬼地方，也不用当这破差。最后，我们两个一起喝。毕竟，我欠他的。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弄回他的落脚点----稽查处的朋友家，第二天，他像没事人一样来局本部跟我道别，脸上带着青紫的伤痕，说他要赶着去看父母，看完就直接回副L了。问他伤怎么弄的，说是喝完酒把车直接扔在吃饭的地方，借车给他的人打了他一拳。
以后小心点，我追出去叮嘱他。
没事！他拍拍我的肩，我心里有数，比你强！
看着他的背影，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少根弦。
小余的丈夫真给我介绍了一位军官，她兴冲冲把夹着照片的信件转给我。我抽出照片扫了一眼，顺手把信夹到案头的书里。眼下我需要尽快搬家。合适的房子找到了，虽只是个2楼的小房间，要上楼还要先通过窄仄的楼梯，隔壁还住着房东，却胜在周边环境太平，离局本部也很近。
不知谁告诉了宋凯，这天下班，他在门口等我，问我需不需要他帮忙搬家。
我推说家当很少，他又问房东是否准备家具什么的。
说话间，小刘他们经过，听我说搬家的事，随口问要不要帮忙。我高兴地托了他们帮忙，谢绝了宋凯的好意。因为房东没给家具什物，别人半卖半送给我的几件旧家具，都要搬过去。没人帮忙真不行。
搬家的日子，处里的同事们都来了，陆文翔居然也来了。
东西很快就搬了过去，安置停当。为表感谢，我留大家吃饭。小小的房子里，大家挤在一起，菜肴的热气晕染了破旧窗户的玻璃。
走的时候小刘说想借我几本小说。
我把书找出来，在门口递给他的时候，书里的信掉了出来。
一张照片跌了出来。正是那封小余转给我的信。
站在门边的陆文翔抢先一步，捡起了照片，仔细端详。
很精神。他说。
这个……我指着照片，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其他人哄笑着远去。
陆文翔把照片递给我，摇了摇头：“其实你不必这么辛苦的，小叶。凭你的手段，戴局长身边肯定有你的位置。”
他拍了拍衣襟，转身下楼。
我浑身发抖。“要是我手里有枪，第一个崩的就是你。”
他笔直的背影站了站，还是很快离开了。
没想到，很快我手里就有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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