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余坐在床前,眼神虚空。我叫了好几次,她才反应过来。“要喝水?”
她倒了杯水,看我费力的坐起来,把水放在我身边油漆斑驳的小桌上,伸手扶我。
我避开她的手:“当心传给你,医生说这是伤寒。”说完有气无力地靠在白色病床的床头。
三天前,我在去上班的路上突然晕眩,倒在自家门口。房东发现我额头火烫,神志不省,喊了人将我送到医院。医生怀疑是伤寒,怕传染,让我出院。幸亏我及时醒转,争执之下,才把我转进荣军医院。
“小高不是走了吗?”她不以为然。
我用力咳了几下,哑着嗓子红着脸说:“处里的人还没来过。”
“要不要找点红墨水?当咳出来的血。”
“那是痨病,会死人的!”
痨病两个字似乎吓到了她,她远远闪到一边,仿佛床上有万千病菌。话说回来,床上肯定有许多病菌,肯定里边还有些致命杀手。生命如此脆弱,无论人们如何拼命挣扎求生,转瞬就会被吞噬,不在此时此刻,就在彼时彼刻。
我头有点昏。别过头去,不想说话。
半响过去,我想起小余是请了假来看我的,该和她说几句什么。却见她还站在原地,呆呆看着窗外。
“小余,你是不是有心事?”
她似乎被我吓了一跳,盯着我看一了一会,垂下眼。我正要追问,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和护士交谈的声音。
我马上闭目靠向床头。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多谢提醒。”说话人进了屋。
小余喊了声教官,接着就听见她走出去的脚步声。
只听见床前板凳小心地拖动,我等着他叫我,却寂静无声。
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我的额头。掌上的薄茧擦过额头的肌肤,让肌肤更加发烫。
我略带尴尬地睁开眼。
“是你?”
“不然是谁?”他若无其事的收回手,“很烫。怎么会突然得这个病呢?”
我立刻连咳几声:“倒霉呗。”
他忙站起,轻拍我的背。我甫一抬头,唇边送过来一杯水。
我伸出两根手指,捏着茶杯上他没抓住的地方,拿过杯子:“谢谢你来看我。医生说了,这个病传染。你坐坐就赶紧走吧。”
他哦了一声,根本没动。“小高来过吗?”
“昨天来过一次。”
“你们处里你怎么请的假?”
“小余替我请的。”
“处里来人了吗?”
“还没有。”
“护士说医院没有传染科,明天要让你出院。你怎么打算?”
“咳咳……能怎么办,自生自灭吧。”我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说。
“昨天电讯处开会,我碰见倪寒冰了。”
“嗯?戴局长不是在冷落他嘛。”
“好不容易洗脱了嫌疑,总要工作呀。跟以前当然不能比了……”
……
两人攀谈起来,直到我惊觉这样面对面说话极容易传染,坚决撵他走。
“人总归要死的,要么病死,要么死在日本人的炮弹下,要么死在战场上。相形之下,病死的结局不算太坏。你太大惊小怪了。”他温和的笑笑。
“你想病死我也不能传染给你。我可担不起责任,徐太太知道了非恨死我不可。”
提到他姐姐他似乎很高兴,说了句她也常问起你。
“等你出院再来看你。”等他走的时候,已经消磨了半日。
小余只请了半天假,已经赶回去上班了,近日需要她拆剪检查的信件是日渐增多。
趁护士离开,我把给我的药都吐了。因为发烧,我开始发冷,被子裹得紧紧的,手脚依旧冰凉,浑身筛糠似的抖了一会,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好像有人来过,跟护士谈了谈病情,手指轻轻抚过我的额头和脸颊,掖好我的被子。
我翻个了身。心想,这个医官真不是好东西。
第二天,我就被医官撵出医院,回家修养。
小炒锅里的油滋滋冒着热气。
一个鸡蛋被小心地打了下去,稍加翻炒后,加入一大碗水。水滚后,一大捧翠绿的菊花脑撒了下去,散发出菊花脑特有的清香。
要是再来点芝麻油,这锅菊花脑蛋汤就十全十美了。可惜,家里没有芝麻油。
我把锅端了下来,看了看天光,估摸着小余也该到了。于是,把个破药锅端出来煎上,打开门窗,用破蒲扇扇得药味四散。然后,扯下围裙,下楼去买芝麻油。
出门前我没忘拿手帕捂着嘴。
杂货店门里掌柜隔着木头柜台和隔板与人聊天。旁边开着牌局,一派闲适。
“没货?”我不敢相信,问了几遍,答案依然。
“现在啥子都缺,白糖昨天一斗要十块钱。今天十二块,少一块不卖。打仗得嘛。”掌柜不慌不忙。空空的货柜骤然将被烟味和麻将环绕,以为身在桃源的人拉回现实。
“哪里有油呢?”
“晓得。。。问政&*府*嘛。”
早知道今天做菜我不放油了。
我在街头找寻芝麻油,四处碰壁。
转到街角僻静处,一处小茶馆里,人们正在谈天。我扶住墙壁,倾倒鞋里突然进去的小石子。
“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一对路人从我身边走过。
我立刻僵住了。扶住墙壁,一动也不敢动。
估摸他们走远些,我悄悄追上去,反复辨认他们的身形。
*****
“我看……撤了吧。”白队长把烟头狠狠摁灭。
一室的寂静,烟雾缭绕。
不能怪他们。行动队的人兵分两路,一路在我遇到汉奸的地方埋伏,另外一队人马跟着我沿路找人,两个星期过去了,一无所获。他们还有别的任务,耗了两个星期,白队长已经够给我面子了。
“能不能等两天?”我还想等等,再等等。这次机会如果错过,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见他们。也许我就此和这个凶手擦肩而过,一辈子也不会再遇见他。
“很可能摸错了地方,耗下去徒劳无功。上次也是这样。”
一说上次我就无话可说了。这次出动就有人说很可能是我又听错了,不想去。要不是局本部坚持,他们根本不会来。
也许陆文翔说句话会不同。会议一开始他盯着我,我假装没看见。现在我用充满乞求的目光望向他,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陆处长,您看……?”白队长把决定权交到他的手里。
“撤了吧。”他直截了当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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