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左臂，跟着高淑恒后面默默的走着。她正拎着我不多的随身物品。
“小高，你……以后怎么办？”我忍不住问。
她冷笑两声，回过头看了看我的表情，别过脸说：“我过得比你好得多了。多操心操心自己吧!”语气却柔和了许多。
我怔了怔，又追了上去。“小高，我还想去个地方。”
老杨的坟头荒草丛生，高淑恒不帮忙，我只用一只手费了好半天劲，才大致清理好。
我给他烧了点纸钱，撒了点酒，问小高要了支烟点在坟前。静静坐了一会，我才起身离开。
“你说，那个汉奸当时知不知道我还活着？”回去的路上，我问小高。
“天知，地知，他知。”她擦着火柴，点燃一根香烟。
回到家里，我整理东西，布兜里用来裹东西的报纸露出了一角。我展开这张高淑恒甩给我的报纸，端详了一会，叹了口气，将它丢到一边。
报纸头版新闻的标题依然醒目：重庆各界举行盛大招待会，欢迎电影皇后关蝶莅临山城。
在家养伤的日子轻松而惬意，如果……没有宋凯的探望的话。
他来看了我好几次，每次都帮着我干这干那，将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尽管我告诉他，生活完全可以自理。他虽不再提结婚，我心里明白他在等，等一个答复，一个肯定的答复。
也明白，不能让他一直等下去。
如果是上次受伤的时候，或者当初谈判时，他提结婚，我也许会答应的。
现在，我……很犹豫。
为什么？我说不上来。
也许，田小姐太过美丽？也许……脑海里闪过另一个高大的背影，在山间指着掠过的飞鸟让我看。跟他没有关系！我立刻掐灭了自己的思想。
我结结巴巴地告诉他，父母不在身边，尚不能决定婚姻大事。想等仗打完，见过母亲才能拿主意，让他别再等待，耽误自己。
正在洗碗的他后背僵了僵，很快回复了常态。
“等仗打完嘛。”他把洗好的碗放到一边，“也好，有盼头。我可以等。”
“不过……”他转过身，盯住我双眼，“我希望，你只让我一个人等。”
“什么意思？”
“如果你还指望着姓陆的，我劝你趁早打消念头。”他漫不轻心地放下挽起的袖口。
“我从没指望过他！”我生气地说。
“如此最好！”他瞄我一眼，冷冷的说，“他与你不是一路人。为了升官，连你的性命，他都可以弃之不顾。还有什么事他做不出来？”
“上次出任务是我自愿的。”我辩解道。
“保护你的人是他安排的吧？他就不能亲自跟着你，保护你？非得等人把你装麻袋里扔车上？如果我晚到一步，你就命丧街头了，你知道吗？”
我想解释人手是望龙门安排的。再一想，这样解释显得和陆文翔有什么似的，干脆闭上嘴巴。
见我不吭声，宋凯的怒气平抑了几分，愤愤然加上一句：“你以后也离督查处的人远一点。”
“为什么？不都自己人吗？”
“自己人？”他冷笑两声，鄙夷的说，“多谢抬举，没那整人抓人的本事！”
大概觉得这话把我也给骂了进去，他补充道：“你来局本部的时间短。很多情况，你都不清楚。我也不能说。反正，你若遇到机会，想办法请调最好。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民国三十二年的春天不知不觉的来临了。
伤愈后，我回到督查处。
几个月没见，看似平静的局本部，充满了蜚短流长。人人都在私下讨论戴局长公开追求电影皇后的事情，连沈处长都被抽调走，去替关皇后修公馆。人不如新，衣不如故。人们看见小高的眼光，开始有了异样。也有女同事，存着看好戏的心态，挑些话头，探她的话。至于高淑恒，不管人们私底下的议论多么不堪，挑起的话头多么恶意，依旧不理不睬，高傲的昂着头生活着。
处里也不太平。陆文翔准备整顿望龙门。望龙门吃拿卡要，贪污受贿，大家都知道。可他们干着脏活累活，还全副武装。没有他们，我们一个人也抓不来，审不了。整顿望龙门，谈何容易？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会上表示反对，但陆文翔像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样。
我回来的当口，正是大家拼尽全力，要“进谏”的时候。甚至白队长也在背后“活动”各人，上班时对工作各种推诿，下班时各种应酬，烦不胜烦。
“雅纹”有人在门口轻声唤我。
一抬头，康民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他看起来瘦了一点，神色疲惫。
他怎么来了？我看了看里屋里正在开会的众人，不情愿地放下手头正在整理的小报告。回来以后，大家都对我很客气，再也没人让我跑腿、打下手。
我跑到门口，小声说：“今天怎么过来了？”
他嘴咧了咧，挤出一丝笑容：“过来看看你。”
“还在上班呢！”我皱着眉道，“下了班你在门口等我吧。让人看见不好。”说完，我转身要回办公室。
“雅纹！”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那么紧，手心里的汗都传递给了我。
我吓了一跳，看了看里屋和走廊，幸好无人注意。我忙不迭分开手，小声嗔怪道：“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雅纹，对……对不起，我有话跟你说。你能不能出来一下？”他缩回手，小心地压低音量。
“不是跟你说了，让你下班等我吗？”
“下班？”他低下头，自言自言般说，“太晚了。”
我愣了一愣。今天的康民有点异样。
里边屋子传出拉动板凳的声音。他们散会了。
我丢下康民：“我得回去了！今天要是晚了，你下次过来再说！就这样吧！”
“小叶，你的报告整理好了吗？”小刘问。
“马上。我把备忘录检查一下就给你。”我慌里慌张地翻着文件。
“你是办事的吗？”小刘问呆呆站在门口的康民。我给他使着眼色让他快走，他却像没看见一样，小刘问了他好几遍，他才如梦初醒：“不，我只是过来看看。打扰你们了，我……马上就走。”
说完，他直直地望着我，眼里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半晌，他才在大家好奇的注视中，转身离去，脚步缓慢而沉重，浆洗好的军装，干干净净地绷在他身上，分外合身。
我把整理好的东西拿给小刘，偷偷瞟了一眼康民的背影。
“处长喊你进去。”小刘说。
我走进里屋。
突然，我停下了脚步。
“小叶！”陆文翔喊了我几声。
我看了看他，掉头冲出门去。
绑腿！
康民打着绑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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