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民！”我大叫着跑到楼门口警卫处。康民正拎着一个背包缓缓走出局本部大门。我脑袋嗡的一声，刚才他来找我，肯定将背包存在警卫处。天哪，我都干了些什么！
“出外勤要登记！”
我冲过警卫处，跑过院坝，跑到大门外康民身边。康民惊喜的转过身来，一把拉住我的手：“雅纹！”
“康民，你这是要出远门？”我声音发颤。
他点点头，眼里亮晶晶的：“是。去很远的地方。”
“哪儿？”
“我只接到命令，被分派到新22师做谍报参谋。”
“新22师？他们的防区在……”
“在印度。”他轻声打断我，“在缅甸的部队打散以后，都在印度整编，急需用人。”他语气却那么坚定，似乎话语里牵扯的不是他自己。今天之内，他必须要到较场口的军官联络处报到，和其他分发的军官和士兵一起，择日出发，远征异国。
因遭冷落，他早已没了车可借或搭，今天来局本部，就是走来的。现在，他还要再背着行装，走到报到地点。所以，他才不能等我下班。
我颓然坐到地下，刚才一丝幻想现在彻底破灭了。远征滇缅的部队九死一生，几万人丧生野人山，如今剩下的余勇在印度整编，前途未卜。康民就要去那么遥远的国度，荒芜的深山，等待不知什么时刻到来的反攻，然后重新杀入无边的丛林，浴血奋战……
“雅纹，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我来找你就是想拜托你，帮我多照顾照顾家里。我妈老是腰背疼，多去看看她……”他本来平静的叙述，突然停顿了下来，“万一我回不来……”
“胡说什么！什么回不来！这么重的担子，我担不起。”我吼道，“谁照顾他们也没有你照顾的好！你必须要回来！一定得回来！”
我扶住他的背包说：“我没学过医，又不是护士，怎么照顾伯母……他们从小对我那么好……我……”说着说着，眼泪再也止不住。
康民眼眶发红，不能自已，终于放下背包，背过身去，半天才转过来。他宽大的手掌覆上我的面颊，轻轻替我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谍报参谋都是要带着密码本去发报的。你在训练班学的是会计，没学过一天发报，为什么调你去做谍报参谋？”悲伤中我突然发觉，“会不会是搞错了？”
康民紧紧握住我的手：“没错，命令就是发给我的。发报也不是很难，可以慢慢学，你不也学会了嘛。我早发觉因为上次查私的事，有人要搞我……这样也好。”
我猛然想起他曾查获过的一仓库轮胎，如今物资紧张，只怕这些轮胎大有来头。
“是不是惹了不该惹的人？要不，去跑跑关系？”我惊喜道，“说不定可以挽回的。去找下……”
“雅纹？你胡说什么？”康民惊讶地看着我，发觉我是认真的。他啪地甩掉我的手，喝道，“你敢去找关系，我就不认识你！”
我被他吓住了。他对我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很少发脾气。
“雅纹，你难道忘了咱们是为什么来这儿吗？咱们为什么走出课堂，抗上枪？”他尽量用缓的声调问我，脸色却从有过的严厉：“你又是为什么受伤，命都几乎送掉？”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
为了抗日救亡，为了去延安，走错路，我们才来了军统。几年峥嵘，命悬一线，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我几乎忘了我们本来的理想。几乎忘了，是我把康民带出来的。
“为了救国！为了国仇家恨。你难道忘了，我们在训练班时教官说的话了，此处非他人之家园，别人不来救，则唯独我自己，别人不献身，唯独我自己。看人家前线打得热闹，说人家英雄气概。轮到自己，就大哭大闹，死都不上？谁不是父母骨血，谁无兄弟姐妹？”
我含着眼泪，听他陈词。
他定定的看着我：“国家养着我们，就是为了这一天，现在真上战场，也没啥可抱怨的。我倒觉得接到命令这几天，心里很平静。比我在涪陵吃香喝辣，威风八面的时候还要平静。富贵有命，生死在天。就算……大丈夫马革裹尸，也算死得其所。”
“康民……”
“别为我担心。我跑得快，子弹追不上。倒是你，性子拧，以后不能再任性了。有事可以去找宋教官，他人不坏，一定会帮你的。”他拍拍我的肩膀。
我泣不成声：“对不起，康民。如果不是我，你根本就不会……”
“别说了。我自己心甘情愿的。可惜，不能娶你了。”他轻轻的说。
我颤抖的身体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他有力的胳膊抱住我，似乎要将他的温暖、力量全部传递给我。
匆忙的吻落到我的唇上，温暖而湿润，停留了许久，最终，坚决的离开。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扭头大踏步离开。背着背包的身影，再也没回一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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