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黄木角树抽出满树嫩绿嫩绿的细芽,像无数小手,迎着春风轻轻的摆动。几丝阳光,透进庭院,给素来阴郁的院子添上一丝生气,倒显得飘在空气中的压抑与这环境不协调起来。
草木岁岁枯荣,一到春天就生机盎然,相形之下,人显得多么脆弱。
“你们在整我们,你知道嘛?”张先科愤愤然说。
我恍然大悟,收回目光,只问:“今天的报纸呢?”
听说处里要出台新的管理条例,整顿望龙门。至于什么新条例,我一点也不关心,就像今天跑这里出外勤,堆积如山的案卷他们接不接我一点也不关心一样。
张先科白了一眼,四处翻找,甩给我一张《大公报》。
我将其丢到一边:“今天的呢?”
他语塞,恼羞成怒道:“我们这儿都是大老粗,谁看报纸!哪像你们,天天坐办公室,喝茶聊天看报,优哉游哉。”他继续发泄着不满,“嘴上说得好,一口一个兄弟、同袍,转脸给我们下刀子。现在要整我们,还指望我们做牛做马?”
他拍着我带来的案卷,“这些你都带回去吧。我们贪赃枉法,执法犯法,审不了你们这些老爷立的大案。”
“好。”我信口答道。他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爽快,愣了愣,没再说下去。
“队长办公室里应该有报纸吧?”我问。今早在处里,开会时他们吵成一锅粥,小刘拿来的《大公报》也没有细看。不顾他们惊异的目光,自告奋勇来望龙门送案卷,就是想清净一下,看看战况。没想到这里看报也艰难。
“……你真要看?”他扫了我一眼,略一思索,小心地问,“听说……卢康民分发到印度去了,你们是同乡吧?”
“邻居。”我迅速纠正。
“要不你去队长办公室看看报纸送来没有?你们不看报,报纸应该闲着才对。”我怂恿着他。
“罢了。我去替你看看,队长这两天气着了,都不来办公的。”
说完,他迅速抽出两份最薄的卷宗:“剩下的带回去吧。这可是看你面子。”
他出门前,我略一迟疑,还是叫住了他:“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听我说完,他略显犹豫:“你搞那玩意做什么?”
“我自有用处。你要是为难,我再找别人。”
他忖思许久,才说:“帮你可以。不过你可欠我一个人情。”
在望龙门看过报纸,吃过午饭,我才抱着案卷回处里。如今汽油金贵,大街上的公共汽车甚至烧上了木炭。局本部也不例外,除了跑总台的车还能动,其他汽车都趴窝了。所有行动靠走,一路周折,等我回到局本部,日头西移,都快下班了。
高高的案卷重新又带了回来,办公室内众人的失望之色,我装作没看见。熬到晚饭时间,在大家的惊异之中,我又第一个收拾好,冲进食堂。
“听说了吗?这次报到国防部调升军衔的一个也没批下来。”饭桌上,小刘神神秘秘地说。
我立刻想起宋凯也应该是这次升上校。
“为什么?国防部怎么说的?”
“国防部说是因为年资不够。”
“人事处负责人事铨叙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连年资都弄错?”
“岂有此理!”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唯独我和陆文翔一声不吭。我低头扒饭,他放下筷子,低头沉思。
有人问:“到底年资够不够呢?”
“听说,这批报上去的有几个刚好差几个月才到两年之期。但他们都是立了功的,按我们的人事铨叙,可以提前擢升的。没成想国防部坚决不认,连带其他人也打了回票。”
“我们两年一调,其他部队是三年一调,国防部早已心存不满,借此杯葛而已。”老傅幽幽的说。
“最冤枉的就是电讯处的宋科长,年资本来够了的。”
我动作停了停,继续快速吃饭,动作快得陆文翔都扫了我一眼。
“过半年再报,就完全没问题了。宋科长也就晚个半年吧,他又不急等着升上校娶老婆,呵呵……”几个年纪大些的开起玩笑来。陆文翔瞟了他们一眼,却没有制止。
“还别说,说不定真有女人等着宋科长结婚呢。别看他书生意气,对付女人很有一套!”小刘眉飞色舞地说,“我可听说,他女朋友是电影明星。”
几双瞪大了的眼睛看了过来:“真的?像关皇后那样吗?”
“那自然比不上,可也是艳压群芳的绝代佳人呀。对了,好像她演的电影这两天就要演了,叫什么名来着……?”小刘皱着眉头拼命回忆着。
我快速扒完碗里的饭,将碗一推:“你们慢用,我先走了。”
“你今天这么快?赶着去干啥?”
“看电影。”
“什么电影?一个人嘛?”小刘追着问。
“《荒山泪》!”我扔给他们一个背影,快步走出食堂。
小刘一拍大腿:“《荒山泪》!对了,那电影就叫……”
局本部大门口,一个高大的男人正盯着怀表,焦急又耐心地等待着。
见我过来,他迅速收起怀表,微微一笑,全无沮丧失落的样子。“走吧?”他问。
我压下安慰的话,点点头:“走吧。”
一听到一仓库轮胎,没等我接着往下说,宋凯就摆了摆手,示意他知道了。
“是谁?”我生气地问。康民不让我去说项,我却不希望他不明不白的得罪人,特意约了宋凯来到德望楼,看看他能不能帮我找到康民得罪的人,至少也让他们别继续坑人。
“现在是什么时候?”他没回答,只反问我,“公共汽车背的都是炭包,连局本部的汽车都开不动,汽油比金子还贵。这种时候,试问还有什么人有本事,有胆量囤积一仓库的轮胎呢?”
我大惊失色:“你是说……”
“没错!”他斩钉截铁地说。
如今这个时候,除了孔家,谁还能有那个本事呢?送上前线只怕已是小惩大诫了。我后背阵阵发凉。
“他们万一在前线下黑手……”
“那倒不用担心。送到前线已经是下手,应该不会有新的招数了。”他宽慰我,“只是命令一下,调回来已不可能。”
“康民从没说要调回来。临走时他还不准我去打听,说情。”康民坚强的背影一闪而过,我心里一阵酸楚。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康民根本就不会辍学从军,也不会来到军统,更不会得罪人家,被送到前线……”如今,我好端端坐在这里,康民却不知在哪里受罪。我别过头,眼泪簌簌掉了下来。
宋凯沉默了一会,掏出手帕递给我。我摇摇头,自己抹掉眼泪。
“人生的际遇本就变幻不定。就算你们没有辍学从军,呆在教室里,也未必能一生太平。学生总要毕业,总要为国效力,你看这大后方陪都,光大轰炸就牵连多少同胞?好比窗外这滔滔江水,我们每个人都是浮萍,根本没有能力自主沉浮,只能随江浮沉,一生漂流。”他推开窗户,望着江水。似乎是说给我听,又像自言自语。
“你别太伤心了。康民的面相一看就是有福之人,他会平安归来的。我刚好有个同学,在驻印军长官部工作,我给他写封信,托他关照一下康民。你也振作起来,多给康民写信鼓舞他。别在这里光掉泪,不吉利。”
他这几句话成功地让我平静了下来。
见他掏出怀表,我忙说:“你还有事?赶紧去忙吧。”
“我得去趟医院。姐姐要生了,就是这两天。”他也没推辞,站了起来。“好不容易怀上的,大家都紧张地很。”
我听说徐太太有孕,没想到生产就是这几天。“你怎么不早说?赶紧走吧。对了,这是我的贺礼,你帮我捎过去。”说完我掏出钱包,却被他挡下了。
“等你亲自去看她,当面给她吧。”他笑了笑,眼里充满了温暖。
他说送我回去,我谢绝了,说想自己静静。街面并不太平,你可要当心,他提醒我。
我说不用担心,我稍坐一会就走。
他才放心离开。
很快我就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了。我想到。
我呆坐在桌子跟前,想想康民,想想自己,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伙计敲门问要不要点菜,我正想要不要象征性点一个,外面喧闹了起来。有人闹着要包厢雅座,掌柜说已经全满了。
“找个人少的,让他们让一下嘛!”
分明是张先科的声音。
我放下茶杯,准备去招呼他进来。
门外又传来一个声音。
“哎呀,那岂不是仗势欺人。今天我们宴请的客人可非比寻常,要是我们霸占了人家的雅座,怪罪下来。我们可吃罪不起呀。”不是白队长又是谁。
“我已经吃过饭了。再说,事无不可对人言,我们就坐大堂里吧。”一个沉稳的声音传了进来。
我推开包厢门,三人正站在门口。白队长扭脸看过来,一脸腻笑。
“叶小姐!好久不见。”
他对面的人看到我脸色微变,很快神色如常。
我对着张先科说:“进来坐吧,我这里有地方。”
等他进门的时候,我规规矩矩叫了声:“处长,里面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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