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队长扫了眼桌上的两幅茶具：“叶小姐在等人？”
“我们已经谈完了。”我岔开话题，“本来要走，没想到碰到几位长官。你们肯定要谈事情，不如就在这里吧。我就不打扰了，今天这顿我做东。”
白队长和张先科立刻嚷嚷着不让。
“坐吧。”陆文翔对我说。
我无奈地坐下。
因为整顿望龙门，处里的案件堆积如山，办不下去。处里正拿着望龙门不听调遣的由头向上告状，局势胶着。这大概就是今天他们聚到一起的原因。不想搅合到他们的事里面，我低头只顾喝茶。
白队长向陆文翔敬酒。陆文翔端起杯白开水。
“陆处长不给兄弟面子，兄弟可不能不敬陆处长。”白队长一饮而尽。
“公务往来，若有需陆某协助的地方，陆某定鼎力相助。君子之交淡如水，陆某不善觥筹往来，白兄海涵。”
“陆处长客气。我们那个小庙，哪敢劳动陆处长协助，您笔杆子一晃，我们都得跟着您跑。不敢当，不敢当。”白队长呵呵笑道。
“除了戴局长，望龙门的一兵一卒，谁也无权调遣。督察处查处贪腐不法之徒，一向需要白兄相助。整顿法纪，整肃队伍，不光是对望龙门，也是对整个局本部。这点更需白兄明白。”
“兄弟自然明白，可都是自家兄弟，跟我风里雨里走过来的，把他们赶到班房里，我于心不忍。兄弟们有意见，我的话他们也听不进去呀。陆处长要是不讲情面，我也无话可说。”说完，他不轻不重地放下酒杯。
戏终于开场了。
他不能说不干之类的话，因为那样陆文翔刚好有借口拉他下来。只能用怠工来对抗。可如果他再坚持下去，戴局长那里发了脾气，局面混乱中，他也不一定有好处。
想想这些瓜葛，我就觉得累。郁闷和平添的烦躁，困兽一般在我胸中冲撞，急切地渴望寻找出口。我喝了一大口茶。
陆文翔看都没看一眼白队长，给自己斟了杯水，慢悠悠的喝了。
“陆处长怎么会不讲情义呢？”张先科赶紧给陆文翔布菜，给白队长斟酒，自己还找了个借口自罚了三杯。
“小叶，咱们老同学干一杯。”他向我使着眼色。
我端起酒杯。
“小叶不会喝酒。别难为他了。”旁边的陆文翔说话了。
张先科看了眼陆文翔，欲言又止，放下了酒杯。
“这杯我喝。”我站了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股热辣辣的感觉立刻冲上了鼻子、喉咙，四处乱撞。我扶着桌子，低着头猛咳起来。
张先科赶紧喊伙计拿干净毛巾过来。白队长连忙嗔怪了张先科几句。
喝了点冷茶平息了喉咙间的热辣过后，胸中似乎也不那么烦闷了。借酒浇愁，古人诚不我欺也。我如释重负地抬头，发现大家全看着我。
“见笑见笑。扰了大家喝酒的雅兴，这样，我自罚3杯。”我挤出一丝笑容，拿过酒壶斟酒。
大家愣住了。
“小叶……”张先科有点迟疑道，“意思意思就行了。”
白队长点头。
“不要勉强。”陆文翔淡淡地说。
“一回生，二回熟。刚才不会，现在就会了。”我一仰脖子，一杯又进了肚。这回辣到了胃里，但我只轻咳了几下。
“看，好多了。”说完，我又倒上了。
正要举杯，酒杯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小叶，你喝多了。”来人一把夺下了酒杯，酒水星星点点洒落到桌上。
陆文翔在我对面站着。
“才两杯而已。”我去夺酒杯，他闪开我。
“够了！”他声调不高，甚至是少有的温和，只是语气依然坚定。
偏偏这种温和的规劝让我没来由的气忿。他凭什么决定我喝没喝够，我上班的时候听他号令已经听够了，下班了，他没有理由对我指手画脚!
“说好是三杯，就是三杯!”我怒道，“我说过了我能喝！”我蛮横地去他手里抢酒杯，这次他似乎没有防备，身体僵了一下，我得手了。
可是，酒壶不见了。
“酒呢？”我拍着桌子，“谁藏起来了？”
“没人藏。”陆文翔平静地给自己倒酒，“既然要喝，就一起喝。来，你喝多少，我喝多少。”话音未落，一杯酒就一饮而尽。他薄唇紧抿，略带痛苦低下头，很快抬起头，神色如常。
白队长和张先科瞪圆了眼睛。
“好，那就满上！”我豪气地招呼倒酒。谁怕谁呀？
“既然如此，那我们……舍命陪君子？”白队长和张先科对视了一下，端起酒杯。
江上刺骨的寒风在人们耳边呜咽着，无论将破旧的大衣裹得多紧，也抵挡不住它像刀子一样在人们身上剜来剜去。逃难的学生老鼠一样挤在甲板上，麻木地看着一个个大火球在船的周边落下。混乱中，有人被挤下船，尖叫声过后就是着噗通噗通的落水声。
尖叫声中，有人呼唤着我的名字。我扑到栏杆边，看见康民扭曲的脸向上仰着，像片落叶下坠着，手执着地向我伸着。
“康民！”我扑过去，从栏杆上翻了下去……
屁股隐隐做痛，周围一片漆黑，全是破旧的木地板，这是……家门口？
我坐了起来。
“本不想吵醒你的。”陆文翔气喘吁吁地说，“我没有钥匙。”
“我怎么在这里？”我哑着嗓子问，头也疼得要死。
他奇怪地看了看我：“你不记得了？”
我想了想，好像有张先科，白队长，德望楼的酒……我才发现他身上也弥漫着酒味，此刻他靠着墙，似乎很疲倦的样子。
“你怎么也喝了酒……？”我迷迷糊糊地问。
“既然你醒了，我就回去了！”他不耐烦的打断我。
“好，再会。”他把我送回来也够辛苦了。我点着头，摸索出钥匙，站起来去开门，身体却控制不住向前倒过去。
我倒在一个温暖宽广的怀抱里，一双大手有力地扶住我下滑的身体。有依靠的话果然很轻松，我忍不住把身体重量都放在靠山上，还换了换姿势，让脸搁得更舒服。
他叹了口气，替我开了门，将我扶进屋。我一头栽倒在床上。
黑暗中，他伏在床边。
“对不起。”他低低的身音像蚊子哼，弄的我耳朵很痒。
我觉得好笑，他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又懒得吭声，抠抠耳朵，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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