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的小报告。”小刘把一摞小报告放在我桌上，我嗯了一声，头都没抬，继续看《大公报》上的战况。
“怎么你也一杯茶，一张报纸的混日子？”小刘痛心疾首道。
“不然呢，一天三根烟一张报纸的混日子，跟你一样？”今天没啥大事，我放下心来，这才翻开小报告。
隔壁几张桌上传来轻笑，有人说：“小叶不是新兵蛋了。你还是赶紧去望龙门送案卷吧，堆成山了。”
尴尬在小刘脸上一闪而过，他正色道：“我才不去呢。小叶去送人家也只接了两个案子，我去送，只怕人家一个也不接。”
大家爆发出一阵嗤笑。
说到望龙门，我脸有点发烫。
上次酒醒了以后，想到那天的事我就脸红，光猜陆文翔怎么把自己弄回家的，就够害臊了。第二天上班，本以为他会借题发挥，训我一顿，没成想他一声不吭，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说起来他们那天应该是去摊牌的，经我一闹，也不知道他们谈成没有。我是没脸去问张先科的，至于陆文翔处长哪里……
我偷偷瞟了一眼里边处长办公室，只能看见窗台上青翠欲滴的朱顶红和桌子一角。
我立刻做出镇定的样子翻捡小报告。
小报告全是鸡毛蒜皮，上班嗑瓜子，开电台讲小话，喝酒闹事打人耍钱……
耍钱……怎么后边还跟着宋凯的名字？
我赶紧停下细看。“聚众赌博，彻夜不息……长此以往，军纪何存？”总台台长倪寒冰和电讯处长魏一铭的名字也赫然纸上。
老毛病又犯了。我扶着额头。打牌就不能找个隐蔽的地方？
我翻开自己的备忘，发现这已经是宋凯第三次被举报了。
这下麻烦了。
按军中条例和军统家法，聚众赌博都是要处分加罚款的，但是打牌赌钱的人太多，法不责众，督察处不得不调整规定，凡聚众赌博3次以上者才处分，初犯者只需纪录在案。
有了处分，当年的晋升一律取消。宋凯已经因为无辜受累，晋升被拖后了半年，现在如果再背个处分……
装没看见？小报告都是独立审看的，陆文翔只是偶尔抽查。
可他也要抽查备忘且过目不忘，万一被发现可糟了。
我盯着□□刷的墙壁，眉头紧紧搅在一起。
小刘拿着文件准备出门。
我眼前一亮。
“小刘！”
我拦住他的去路，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问：“今天给我的小报告是不是总台送来的。”
他警觉地看了我一眼：“这可不能说呀。”
“那是自然。”我嫣然一笑，“方才翻了两页，就看见好几个熟人的名字。我自然是秉公办理的。可你也知道，我是从总台调来的，咱们的规矩，办案有人情牵扯均需回避。公平起见，这些小报告我还是不审为好。不如这样，今天这些你来审，你手头的我来审，你看怎么样？”
他迟疑着：“这都分好了。你去跟处长说一下？”
我知道他是在盘算自己是否会吃亏，斩钉截铁道：“当然！人情回避自然要向处长报告。其实，要是这些小报告分发的时候考虑得更妥当些，不往我手里发就好了。咱们就都省事了。”
管分发的根本就是他自己。小刘立刻问：“你看了多少？”
“才看了4页。没有要纪录在案的。”我心中暗喜，“我看过的，你想不想再看都行。这两天你也忙，明天你就多分我两个单位的报告吧。对了，这些文件我帮你送过去吧。”
他支吾道：“还有些案卷要送去望龙门……”
“我去送!” 我一咬牙，言不由衷地感叹道，“说起来，还正想去他们那里逛逛呢。”
送文件到局长办公室出来，刚好碰见倪寒冰来开会。
“小叶”他对我颔首，示意我放下敬礼的手，“怎么样？要不要回来？”
上次在局本部碰见台长打招呼，他奇怪我怎么比在总台还消瘦，问我工作是否顺心。当时康民刚出征，我心情很糟，就直说来了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台长当即说，反正你的伤也好了，只要你能发报，总台始终有你的位置。
当时以为台长只是安慰我，虽感动并未当真，今天看来，他是认真的。
我犹豫了。
“想回来要赶紧。”台长临走时压低声音说，“趁我还在这儿。”
台长说的实在话，他要是哪天失了势，我就算想回去也没人会收留的。
要走吗？
能走吗？
平心而论，督查处整人查人的工作并不适合我。回总台虽然累，但是工作相对单纯些。就是看见李勇，会想起小孙……
几天后，新的管理条例终于颁布。望龙门还有审案办案的权利，武装人员的调动以后却必须要戴局长签字。不仅如此，他们的账也被查了，除了白队长凭老资格保住了位置，他的两个副队长全被革职判刑，而且送去了息烽服刑。最大的受益者成了张先科这样训练班毕业被多久的学生，张先科也被提拔成了副队长。
办公室里，大家在窃窃私语，讨论望龙门的今后。
陆文翔喊我去他办公室。
一进门，我就看见桌上摊着我和小刘的备忘，还有总台的小报告。
他坐在桌子后边，一如既往的板着脸。
脑子嗡的一声，我强做镇定问道：“处长，您找我什么事？”
他冷着眼上上下下扫视我几遍，箭一般目光把我虚张声势的鼓皮一一刺破。
“这是怎么回事？”他示意了下桌上摊着的东西。
我附身看了看，说：“报告处长，这是备忘和小报告。”
“还装蒜！”他剑眉一立，“宋科长早在你备忘上上了2次榜了，怎么他的第三次跑别人那里成了初犯了？你可以呀，居然还能想出这种办法来瞒天过海。”他冷笑着说。
“处长你说的什么呀。”我一脸无辜，道：“我们分头审的，自然次数不同。我可没权限去看小刘的备忘。他够处分了吗？我哪里……”
“够了！”他厉声打断道，“别把我当傻瓜！”
外边的窃窃私语声立刻停了下来。
我立得笔直，眼光越过他的头顶，落在他背后的墙上。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有什么情谊。”他的声音低了几度，话依然冰冷和不容置疑，“督查处不是你私相授受，包庇他人，以权谋私的地方，再让我发现你做这种小动作，你给我立刻离开督查处！”
“出去！”他低头啪啪地收拾我的罪证，抬起头问，“没听见吗？怎么还不走？”
“处长。” 我向前跨了一步，自今天走进他办公室后第一次坦然对上他清澈的双眼和里边拼命压制的怒火波澜，平静地说，“您教训的对，督查处纪律严明，确实不是我这种人该待的地方。”
一份写好的请调报告规规矩矩放在了他的桌上。
他低头细看，黝黑的面庞似乎有点发白。
“这是我的请调报告。请批准。”
我一个立正，敬过礼后，昂首挺胸走了出去。
死一般的寂静。
等我坐到办公桌前，身边才又响起大家假装翻文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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