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开玩笑吧？”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张先科。他在办公桌后正襟危坐，蓝色的中山装熨得平平展展。
“这不是没法子嘛……”他做出一副苦相。
我冷笑两声：“多谢抬举。我都要被撵走了，实在爱莫能助。”
“什么？”张先科一惊。
我说了原委，单略过了替宋凯遮掩这段。
“我如今都赋闲了，只能来望龙门跑跑腿，你觉得我还有什么本事？”
“他不会批的。”他笃定的说。
我忍不住打量了他几眼，想笑又不知道为什么好笑。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批了，一日正式调令不来，一日你就是督查处的人。就可以去说话。”
“他根本油盐不进，谁去说情也没用。”
“原来我也这样想。现在，我觉得，不尽然了……”他手指轻轻敲着桌子，瞟了我一眼。
我起身要走。
他迅速拦住去路。
“看在孩子的份上，听我说完好不好？”他着急道，“你说说，他是杀人放火了，还是贪赃枉法了，偷偷结了婚而已。现在倒好，息烽3年。家属现在只想换到渣滓洞去服刑，没别的要求。可惜了娃娃，还没满月……都是同学，你忍心？”
“审的时候你去哪儿了？”
他立刻跳了脚：“审他的时候我反复提点他，让他说他老婆是舞女。结果他一口咬定他们要白头到老，已经结了婚，还骂我污蔑他太太……我总不能上刑吧？”
我无奈地别过脸去：“我去说也没用。”
“还没去怎么知道不行呢？”他像打了鸡血一样，拍着胸脯道，“只要你愿意去说项，你要的东西，我上天入地也要找给你，还不要你一分钱。我先替家属谢谢你，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事，包在我身上！”
“话说前头，我只能帮你说一声。”
“说一声，就说一声！”
他千恩万谢把我送出门，临出门时，他丢给我一个信封，神神秘秘地说：“记住，一定要去这里谈。”
我顿生疑惑，打开一看。
“励志社？！”
“张先科，你给我站住！”我抱着审讯记录追了上去。
不能轻信于人，不可轻许诺言。
这是父亲对我和弟弟的告诫。可惜，如今我才明白他的深意。
老傅老张他们都出去办案了，小刘心烦意乱地翻着小报告，如今我不准再审报告，他的任务增加了很多。我翻翻报纸，瞄瞄处长办公室窗台上葱绿的朱顶红。
依张先科的意思，吃饭看戏他肯定不会去的，跳舞倒有可能。
他真实的想法呼之欲出，虽然他始终没说破。
更可气的是，张先科全然不理解我对励志社的鄙夷：“那是高级军官俱乐部，外面的舞厅有很多不三不四的人。”我又没法细讲。
说来也好笑，最终促使我答应下来的原因，恰恰是因为我顶撞过陆文翔。相信他对我已无热情了，我也不会吃亏。既然答应了张先科，无论他是否拒绝，总要邀请一下才好。
怎么开这个口呢？
装模作样看报纸混到下班，法子也没出来。吃过晚饭，其他人都回家了。我看到陆文翔去办公室，估计他要加班，跟了上去。
“小叶你有事？”他突然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扭头问我。
我备好的词是要进办公室说的。楼道里还有三两个要加班的人，匆匆而过。
我支吾着点点头：“……有。”
“说吧！”他停下开门的动作，转身面对着我。
“我……我想问下请调报告批下来没有。”
“报给人事处了，等人事处的消息。”他扭过脸去开门，钥匙哗啦哗啦的响。
我等着他开门，跟进去说完剩下的词。他哗啦了半天也没打开门，一扭头，问我：“还有事？”
“有。”
“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在这里说不清楚。”
“那去哪里能说清楚？”
“我把请帖落在办公室了。您一看就知道了。”我指着办公室，小心翼翼的说。
我急匆匆走出局本部大门，为要去找小高借高跟鞋和唇膏而烦恼。
他竟然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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励志社里照旧弥漫着一股罗曼蒂克的气息，空气中混杂着香水味和轻柔的欢声笑语，乐声还是那么悠扬。
从女宾们身上优美的曲线，到军官们不再紧绷的面孔，一切似乎都柔和了起来，优美了起来。
我一路都在适应高淑恒稍大的高跟鞋，惦记衣服是否得体，走进舞厅时，手心微微出汗。
女宾们都是普通人吗？会不会有交际花呢？我偷眼瞄着女人们，仔细观察着她们的衣着举止。
“碰见熟人了？”陆文翔低声问。
“没……没有！”我连忙否认，扯扯他的袖子，“我们去跳舞。”
到了舞池边，一听音乐，我站住了。节奏很快，我根本就不会跳。
“太快了。”我红着脸说。
他笑了笑：“等下一曲吧。”
一曲终了，乐队换了支曲子。
这次节奏慢了一些，可舞步我又没有把握了。
陆文翔轻轻牵起我的手，我踌躇着：“这个舞步我不太熟。”
“我带你。”他说。
我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比我高出不少，高大的躯体罩着我。我举目平视，刚好看到他的下巴。我闻见了清爽的肥皂味和特有的男性气息。
我稍稍偏开头，继续扫视身边的女人们。
“你在看什么？”他问。
“嗯，看看他们的步子。”我撒了个谎，突然想到什么，“怎么你会跳舞呢？”他的舞步虽不娴熟，却不是生手。
“我不应该会吗？”
“……也不是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
我抬头一瞄，他正低着头看我，我垂下眼，找着词：“因为你烟酒茶不沾，所以我以为你也……和这些享乐无缘。”
“那不同。烟酒茶都会上瘾，跳舞却不会。不过，我是好久没跳了。”
“那你上次跳是什么时候？”
“在去香港的船上。”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似乎看着遥远的过去，缓缓的说，“从爪哇到香港，船要晃好几天，遇上台风，还要进港避风。船上很无聊，白俄水手一闲下来就拉手风琴，跳舞，不管他们生活多么窘迫，跳舞的时候总是神采飞扬。我就是那个时候跟着他们和白俄厨娘学会的跳舞。她们虽然胖，跳得却是一等一的好……”
我跟着他的描述，在舞池里旋转，偶尔问，“后来呢？”
一曲终了，我还在追问。
他嘴角弯了弯：“说来话长，以后再慢慢讲给你听。”
我有点失望。
“小叶，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他打断我的沉默，问道。
“母亲和弟弟。父亲……在南京沦陷后就失踪了。”
“对不起。”他轻声说，“令堂和令弟现在哪里？一切可好？”
“在乡下躲着。其实也不太平。”
他扶住我的手，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换了新的曲子，他又牵着我。“这个曲子很好听。”
这次我们的舞步配合得很好。刚好身边有人旋转过来，他有力地扶住我的腰，避让开来。
我突然发觉我们两人间的距离很近。
我的动作开始有点僵硬。
我是来当说客的，不是来跳舞的……
我偷眼看他，发现他正疑惑地盯着我，赶紧扭过脸，身体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挪。
就在这时，全场突然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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