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全场突然一片黑暗。
传来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夹杂着女人的尖叫。
我本能的抱住头，往下一缩：“空袭吗”
陆文翔紧紧握住我的手：“没拉警报，不是。”他轻轻拍拍我的肩膀。
我才发现自己缩在他怀里，不好意思地直起身。
有人告诉大家冷静一下，马上会点起蜡烛。原来是停电。
如今物资紧张，电力也不例外，陪都的夜晚经常是分区停电。
蜡烛燃起，乐队重新开始奏乐，光线暗了很多。大家都没了跳舞的心情。
陆文翔提议出去透透气。
刚走到门口，我脚一歪。
“啊”我吃痛惊叫出声。
陆文翔立刻一把扶住我：“怎么了？”
“脚崴了”。
陆文翔连忙把我扶到厅外的长廊上坐下，让我动动脚。脚还能动，就着微光，能看到脚肿了起来。
脱了鞋，才发现鞋跟已经断了。原来是高跟鞋不跟脚，鞋跟卡在了木地板的缝隙之间，生生崴断了。
我懊恼道：“鞋还是找小高借的呢。今天不宜出行。”
黑暗中，他好像笑了笑。我更懊恼了。
他回去找了一会，过了一会拎着鞋跟回来了。
“这个我可以修好。放心吧！”
“你会修？”
“这有什么难的。”他不以为然的说，“回头修好你还给高秘书，跟她说一声，她不会放在心上的。”
“休息一会我带你去吃夜宵。今天不宜出行，总不能不宜吃饭吧。”他说话的语气颇为豁达，
我的心情也舒畅了不少。
“在这儿？”我略带失望地打量着面前的小面摊，坑洼不平的桌面上油迹斑斑。
“怎么了？”他扶着一瘸一拐的我在小桌前坐下，问道。
“没什么。只是很久没在这种摊子上吃饭了。“我忙道。
“是吗？”他在我对面端坐下来，若有所思地说，“我也很久没在这种面摊上吃饭了。今天你脚崴了，别走远路了。”
说完他用不甚流利的四川话叫了两碗清汤小面。
等面的时候，他跟摊主要了块抹布，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说吧。”他放下抹布说。
“说什么？”
“你今天请我跳舞本来要说的事。”
我张张嘴：“你怎么知道我找你有事？”
“励志社的请帖难道你每天都揣在身上？”他反问。
没错，这才是我熟悉的陆处长。
我很快把事说完，恳请他法外开恩。
“换个服刑地点完全是处里说了算。不算大事。就算追问下来，也可以用孩子太小来推脱，完全合情合理。”
他低着头听完，略点点头：“的确不算大事。”
然后抬起头直视我，“可我并不能应承你。”
前一句话带来的喜悦迅速化为无有。
“为什么？”我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不就是这样将视清誉如生命，分毫不逾矩的人么？
“事虽小，此例却不可开。不然，以后这样的小事会源源不绝。等变成大事，悔之晚矣。”
危言耸听。我心想谁成日没事净托你办事，你的脸好看吗？
如果不是为了张先科许我的……我会拉下脸嘛？到底是有私心，我无法理直气壮的反驳。
“是张先科托你求情的吧？你们虽是同学，他的事你未必全知道。望龙门很复杂，你要离他远点，当心他拖你下水。对了，他许了你什么好处？”
“没好处。”我飞快地说完，垂下眼。
他沉默了一会，才冷冷地说：“没有就好。如果你收了，无论如何我都会将你清理出去。“
我身体一僵，想想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小面来喽！“老板打破了僵局。
我醒悟过来。
“处长”我踌躇着开了口，”你早就知道我有事找你。那你来之前就拿定主意，打我回票了吧？”
“是。”他坦然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呢？”我定定看着军装笔挺的他，“你是故意消遣我，还是专门来这里训导我的？”
他仿佛没料到我的话，一时竟没答话。
他绕这么大圈子，为什么不在办公室直接回绝我？
脚踝一阵剧痛。我越想越生气。
“你故意消遣我！”我把筷子重重放在桌上。
定是我当初当众顶撞他，让他下不来台，他才搞这一出。白占我便宜，真是阴险小人！
我噌得起身就要走。偏偏脚很疼，挪不动。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幽幽的说。
我愤怒地回头，正对上他的双眼。
他挪开眼，抬起筷子吃面：“吃完再走，别浪费了。”
他吃饭一向很快。不几下，一碗面就见了底。
“怎么，你不爱吃面？”他看看我纹丝没动的碗，放下筷子，“其实我也不爱吃。我是广东人，在南洋长大。一天没面可以，没米饭不行。第一次吃面还是在队伍里，要不是饿得快抽筋，真吃不下去。”他笑了笑，”在成都的时候，我很少上街。有一天不知怎么，走到徐家巷那边，过了饭点，只好随便找个面摊吃面。我不吃辣的，可看摊子的姑娘没跟老板说清楚，还是放了辣椒。我还是把面吃完了。后来我每天都去吃，可惜，几天后那姑娘就再也找不着了。老板也说不清她去了那里。”
我的身体僵住了。
“再后来，我把徐家巷附近的面摊都快吃遍了。也没遇见她。”他看着我，”你说，她害我吃了这么面。她自己是不是也应该陪我吃一碗呢？”
我坐下，缓缓拿起筷子，挑起面条。
“你问我为什么明明不准备应承你，还要来励志社？我也不知道。估摸着是跟当年不喜欢吃面却天天去面摊的原因一样吧。明明她见了我没好话，还是想跟她说话。明知不对，还是想去……如今的我，就是这么矛盾，而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他照旧端坐在我对面，眼里流动着埋怨，愤懑和……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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