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余不见了。
在陪都总也下不完的雨中，像阳光一样无影无踪。
连着两天去找她，都是铁将军把门。问过房东，当月房费已按时交清。还给我留了话，说她去青木关看个亲戚，这个亲戚我也见过。
“她肯定去去就回。”我向房东告别。
站在街上，手不断发抖。我命令自己镇定下来，向往常一样回家，不跟任何人提起。
局本部。
我当天第十次给大家添水。
“报告处长，要添点水吗？”我在门口喊道。
“不用了。你歇着吧。”他眼皮都没抬。
我已被命令暂时不接受任何任务。大家都知道我要调走，可调令就是不来。于是我就在局本部端茶递水，洒扫整理。和陆文翔见面更是尴尬，彼此只好比以前更冷漠一些，仿佛这样才好意思私下见面。
我转了几圈，当天第十一次去打开水。还特意去二楼绕了一圈，多走几步。
只见高淑恒穿着一身非常朴素的蓝布旗袍，缓缓走下楼梯。
她空着两只手，头发很干净，却没有像往日那样精心搽发油。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突然有点异样，追了上去。
“小高！”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天走吗？”
她没有吭声。
“那……以后，还能见面吗？”
“应该不会。”她回头看着我，眼神决绝，“不光是你，这里一切的一切，我都希望再也见不到。”
她眼里闪烁着亮光，那是对未来的期望。我突然很羡慕她。
“一路保重！”
“你也保重！”她转过身，正要抬脚，又回过头来，“宋教官是个好人。你要记得。”
这句话很突兀，都不像她说的话了。我茫然的点点头。
不知为什么，她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得，才走出局本部大门。她昂着头，背影美丽而决绝。
本来我在局本部就没什么朋友，高淑恒走后，更显得分外孤独。而我另一个朋友，更让人提心吊胆。我每天呆呆望着窗外，心里默默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每安然度过一天，就暗自庆幸，暗自祈祷。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站直！”对面的人啪得一拍桌子，“进门不报到、不敬礼，学过条例吗？ ”
我打量了他一番，二十出头，比我还年轻，军衔少尉，浆洗的干净熨帖的军装和他的态度一样急于给别人留下印象。按照惯例，审问知情人是督查处的事。如果人是督查处的，就必须要找个相关单位的生人，比如望龙门的。他应该是望龙门的新人。
我瞟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记录的老傅，敬了礼，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
对面的又猛拍了一下桌子，老傅的本子都被震得颤抖着。
他大声说：“你是谁？姓甚名谁？让你坐了吗？”
我缓缓站了起来，报过姓名。
“报告长官。您如果让我站，我就站。不过……两个月前我执行任务时负了伤。”我扒拉着刘海，给他看额头的伤口，“站久了就头晕，一不小心，就会一头栽倒，人事不省。万一我晕倒在这里，身体受损事小，耽误您审讯可就不妥了。”
他迅速看了一眼老傅，老傅对他点点头。他不耐烦地一挥手：“坐坐坐。”
“你认识余英华吗？跟她是什么关系？”
“认识啊。我们是江苏同乡，渝训班的同期同学。”我语气轻快。
“仅此而已嘛？”
“仅此而已。”
“她是不是你的好朋友？”
我说我们也没有过命的交情，也就谈得来而已。
对面不满道：“可有人说你们过从甚密，经常形影不离。”
我说那是刚工作的时候。她调了工作搬了家以后，我们住处隔得得很远，来往就少了很多。
小少尉很不耐烦地打断我，说有人看见她去医院探过我。我承认了。我告诉他，渝训班的同学很多都来看过我。接着开始控诉她来看我时两手空空！从此觉得她一毛不拔，理都不想理她……
小少尉打断我，告诉我小余失踪了。这属于逃兵行为，很严重云云。在我的惊诧之下，他追问小余丈夫的事。我说只听说是个副团长，在前线打仗，别的不清楚。
对方追问道你们关系很好，怎么会不清楚。
我委屈地说：“我们只是同乡，平常偶尔一起吃个饭而已。她很少讲家里的事。君子之交淡如水，如今又是新时代，她不讲，我也不好追问。”
他拍着桌子，指责我撒谎。
我两手一摊：“长官，我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追问人家的夫妻之事，于情于理，多有不妥吧？再说了，人心隔肚皮。她要真的有生活问题，肯定也要瞒着我的。她不怕我打她小报告？”我指着他，”就算是长官您，去喝花酒逛j院耍钱，也要背着人的呀，对不对？总不能满大街嚷嚷呀？”
小少尉脸立刻涨的通红：“你不要胡扯！”
“我只是打个比方。”我拢了拢耳边的头发。
老傅憋着笑安抚了他一番。审问才继续下去。
接着追问最后一次见小余的情况，问当时说了什么。答到她说要去看表姨妈，其他没谈。
小少尉难掩失望之色，让我在记录下签了名之后，让我回去等候进一步问询。
出门的时候，我略一迟疑：“长官，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小少尉眼里立刻露出鹰看见猎物的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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