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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原谅你的。”我垂下眼，冷冷地说。
“……既然这样……我告辞了。”他站起身，扭头就走。
“等等……”
他有点意外的回头，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我避开他的眼。
“你为什么希望我做你的工作太太？”
他沉默半晌，方低声说：“继续呆在陪都，你会毁了自己。上海危险，却会给你一线生机。”
心里某个位置牵扯着疼了一下。但此时低头，会显得我太软弱。
“如果我拒绝，上峰给你再分派一位工作太太，你怎么办？”
“我没有考虑过其他人选。”
我呆了一下，走回桌边，装作收拾茶杯。
我咳了一声，略带挑衅地看着他说：“我不去，总归有人要去的。如果他们一定给你派一个，或者让你去训练班挑一个呢？”
当年在训练班里，女学生恐慌地凑在一起哭泣的情景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执行命令。”他清冷的眉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很好。上海也好，地下工作也好，只是一份工作，一个任务。任务完成后，管别人怎么看，我能毫无负担地抽身即可。
他走向门口。
“我同意。”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很快答了个好，消失在门外。
虽然当年在渝训班，学生们都接受过相关训练。出发前，我们两人仍需接受短暂的专门训练，由曾经潜伏过的人员指导我们，从忘掉自己的名字、身份，了解潜伏纪律，到熟悉对方的兴趣爱好，了解可能的危险不一而足。最紧要的培训，简而言之，就是避免我们穿帮。
比方说，听到自己的真名，我们便不能再回头甚至惊讶，要像听见喊陌生人一般漠然走开。
仅此一项，我就训了十多日才勉强适应。
地下战场上经过风浪的人员千叮咛万嘱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熟人，一旦遇见可能知晓自己进过军统的熟人，比如叛徒，必须终止任务，跑得越快越好。
培训结束后，还需要打理下家里的事。去上海自然不能告诉家里。我将自己的积蓄大部分寄给母亲，并特意留下一些钱请同事代我不定期邮寄回去，并解释因为邮路有时不通，信会很少云云。寄出信后，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沉重。
我还去了趟缙云山探望小柱。去的时候，陆文翔坚持与我同往。我并未反对，这样就可以多留给小柱些钱做学费和生活费。
办妥了吧？下山的时候，他问我。
还差一件。我没有答他，径直走了。
荣军医院的墙还是那样斑驳，走廊还是那样人来人往。
我尽量走得小心翼翼，避免楼板发出过大的声响。走到紧闭的病房门口，手伸出去，缩回来，实在不知打开这扇门后，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等等！”一个清脆声音在我身后不客气的喝道。
“说你呢！”未等我反应过来，一个娇小的身影已拦在面前。
“探视时间已经过了，你今天不能探望病人。”白色口罩上方，一双大眼睛温柔却坚定的看着我。
我嗫嚅着：“对不住，我忘记了探视时间。能不能通融一下，明天我就……”
“人人通融，病人要不要休息？”她压低声音打断我，“既然是亲友，就该为多为病人着想，明天再来吧。有东西转交或者带话，可以交代给我。”
斑驳的红漆木门横在眼前。
也许……我们的缘分太浅，浅到不足以推开这扇门。
就算推开，又能如何？
这样……就好。
我取出一份边缘发黄的旧报纸，递给面前这位尽忠职守的护士，请她把报纸转交给病房内的人。
她惊讶地看着报纸。
“只有这个？”
我点点头。
当年珍珠港事变第二天，小余就是拿着这份报纸冲进我的病房。我一直保存着，跟着中方代表团去谈判，知道黑室的成就时，更是特意把它收藏起来。
它上面记录着一段历史，也映出了中国情报人员的不朽功勋。这功勋属于黑室，也属于病床上的宋凯。他不该像现在这样喝酒喝到酒精中毒躺在医院里，他应该早日整顿好情绪，投入到工作中去，继续建功立业。
“他看到就明白了。请一定转交给他，还请转告他……”我低声说，“我希望他早日痊愈。”
我看了眼木门，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沉重。
“对不起，忘了问您是哪位？”护士追上来。
我弯了弯嘴角，没有回头：“你就说，他从前的一个学生来看他。”
走出大门，眼角有些湿，也许风太大了。
有点闷热的船舱内，隐约可听见江水拍打着船舱的浪声。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我在窄窄的床铺上翻来覆去。
多少次逃难，多少次舟车劳顿，很少晕船的身体，这次却晕得一塌糊涂。不记得去甲板吐了几次，我昏昏沉沉倒在床上。时而清醒，时而浅眠。
有人把洗干净的木盆放在我床边，替我拭去额头上的汗。
我抬起眼看了看他，没力气起身，含含糊糊地问他，货还好吗？下雨了吗？
这是我们商定的询问夹带的发报机零件是否完好的暗语。
他安慰我都好，不要担心。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坐在我床边，高大的背影挡住透过舱室门射进来的阳光。
“我不会嫁给你的。”我低声嘟囔着，翻个身睡过去了。
半梦半醒中，我听到他答了个好。
船舱外，奔涌的浪头争先恐后涌过来，又冒着白沫被船分开去。
船只正乘风破浪，驶向未知的远方。
民国三十三年的夏天，终究来了。
----------第二部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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