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抱着圣子，翩然立在彩色格子玻璃窗上，眼睑低垂，神色平静中透出悲悯。
天气好的时候，阳光会从格子窗户中透过来，带着七彩的朦胧亮光会照亮飞舞的灰尘，犹豫不决地投向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面。窗户上有几处玻璃碎了，许是打仗震碎的，许是其他原因。彩色玻璃据说都是当年从法国运来的，破碎后无从修补，于是修女们用自己剪的窗花贴住破碎的地方，别有一番美丽韵味。
纸终究是纸，风一吹，便露出几分萧瑟。圣母看起来更加悲悯了。
一位神父走到我面前。对我划了个十字。
我从格子窗上收回目光，也对他划了个十字。
“海里忽然起了暴风。船甚至被波浪掩盖。”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耶稣却睡着了。”我缓缓答道，“可是，如果船被风浪打穿，要先修好船。”
“别担心，耶稣会斥责风和海的。”他答非所问的说。对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我合上手里的圣经，把书放在前方木头椅子后背上的书挡里。教堂里每个木头椅子背后都有书挡，专门放置圣经，供教徒礼拜时使用。平时，教徒如果来教堂里坐坐，听听圣歌或者反省自己时，也可以翻阅。
此时礼拜早已结束，教堂里剩下寥寥几个信徒，偶有几个修女经过。
神父带着我穿过彩色格子玻璃下的走廊，走过一排排燃烧着的赎罪的蜡烛，拐进左侧的角落。
幽暗的光线下，一排密闭的小房间，窗户上密密麻麻的雕刻着复杂的图案，把里面的情形遮盖地严严实实。旁边连烛火都没有，修女站在于走廊的连接处，看似闲聊，实际上挡住闲杂人等。
忏悔内心最隐秘罪过的地方，忏悔室。
他示意我进入最里边的忏悔室。
“心灵需要的，里边都会获得。”他说完就走了。
我迅速进入了忏悔室。严格说来，这是一边两个小隔断的小房间，门口有道厚实的布帘子，可以用钩子钩住。中间的是密布雕花的小窗户，有道厚窗帘可以放下，避免神父和修女看见忏悔者的脸。里边除了一张天鹅绒面的椅子，没有其他家具，门口有个挂钩，可以挂衣物。
我立刻放下帘子，里面几乎一片黑暗。
心灵需要的，里面都会获得。
一定在这里面，我四处摸索起来。什么也没有。看到窗口，我灵机一动，顺着窗框摸，再顺着门框摸。终于，摸到了放在门框上面的小隔板上的衣服。长袍，头巾还有鞋子。
我以最快的速度脱掉身上的旗袍和鞋子，换上准备好的衣物和鞋子。把自己的衣物也放在门框上的隔板上。
“梆，梆，梆。”隔壁传来轻轻的敲击窗棂的声音，“准备好忏悔了吗？”
一个柔和的女声传了过来。
额头已经渗出了汗水。我整理着头巾，也同样敲击了窗棂，压低声音答到：“海上起了大风浪，船只应该进港。特别是破了的船。”
“破的船已经都拉到港口修理了。离这里不远的港口。”
说完，对方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等一会再敲窗户，出来跟着我走。”
沉寂了一会，对方又敲了敲窗棂。
我立刻理了理头巾，挂好十字架，从忏悔室出来，绕到对面的门口。一位中年修女正立在门口。
她见我跟上，转身就走。偶尔回头对我微笑一下，指指窗户或者雕像，似乎在跟我闲聊。我也报以微笑或者点头。两人的神态自然至极。
她带我走上窄而陡的楼梯，直到走上顶部的阁楼。阁楼外面就是哥特式教堂的塔尖。
阁楼的杂物间内，没有窗户，即便是秋天，也闷热无比。
修女关紧门后，从暗格内取出发报机。放在勉强可以称做桌子的，支着四条腿的木板上。
她简单交代了下机器的故障，就退了出去，在外面守着。
我深吸了口气，小心却迅速地拆开了发报机，开始检查。
这种任务本不该由我来完成。
陆文翔和我已经潜伏在上海几个月了，对外的公开身份是上海南洋商会的副会长和太太。我们平时的任务是收集各种情报，定时上报。为了隐藏身份，除了在规定的接头地点接头，不和任何人有联系。
我们的接头地点，就是圣方济各堂。
圣方济各堂是法租界鼎鼎大名天主教教堂。据说是前清时法国人修建的，后来各方出资，不断修缮，特别是钟楼和彩色格子玻璃，都是法国运来的。国内独有，在上海享有盛誉。历经战火，它却神奇地只是碎了几块玻璃，照样巍然矗立。
我每个周日，准时来到教堂内，坐在第十三排靠左边窗户的位子，取出前面的圣经。圣经上常有涂画。每次我只要坐在这里，看看圣经上用特定颜色圈出的数字。然后记在心里，回去翻查密码本，一本早已约定好的小说，就可以译出消息。有消息的话，我也同样在那本圣经上圈数字。
事情总有意外，他们的发报机坏了。他们并不是特别训练过的人员，只是军统利用各种关系发展过来的。修理的任务，最后通过上级落在我这里。风险很大，可还是要走这一趟。
我的后背已经湿透。
万幸发报机只是一处线头脱落了。如果是二极管烧掉，很可能机器修不好。因为根本无法在日伪的监控下买到零件。
我敲了敲房门，修女立刻过来。我告诉她需要蜡烛，有收音机也要拿过来。
很快，她把东西送了过来。我拆开收音机后盖，扣出收音机里的材料，用蜡烛融化后，简单焊接好发报机的线头。
很久没干活，手头不太利落。不过，总算修好了。
我也把收音机的线头尽量重新伪装好。这台收音机算是不能用了，不过它坏了，一般不会有人在意。
门外突然响起了小心却急促的敲门声。
我以最快速度上好收音机的壳子，额头上的汗珠几乎掉落下来。
“有人来了。”打开房门，修女紧张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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