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迅速藏好发报机,关好房门。再把收音机拿走。
隐约有声音顺着楼梯传来。
我的心狂跳不止。
“汗。”她指了指额头。
我拭去汗水,平抑了一下呼吸。
“尽量不要说话。问起来就说我们去打扫阁楼上的钟楼了。找机会去忏悔室换衣服。有意外先走,衣服我来处理。”说完,她立刻回复了修女漠然的神态,脊背挺直缓缓走下楼梯。我甚至来不及看清她脸上的皱纹。
她的话似乎带有魔力,令我迅速镇定了下来,心也不再狂跳。我跟在她黑色的裙角后,缓缓往下走。
忏悔室的门口,正围着几个人和神父小声的争论着什么。说到气愤处,神父激动地挥舞着胳膊。修女们也围了上去,各自用中文、法文和英文与来人争执着。
只扫一眼,我就明白了来人是76号的便衣。
修女走上前,关切而坚定地围观着。我垂着眼,跟在修女身后。
便衣们说有人看见有逃犯跑进了教堂,要求入内搜查。神父和修女们则以修女们在内工作和休息,不方便外人入内为由拼命阻止。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上海租界全部沦陷,教堂不再是法外之地。他们硬要闯,谁也没办法。只能拖一时算一时。
看到我们下来,神父放松了些,他突然更加愤怒,用不知什么语言一遍遍的嘟囔着,一边划着十字。他的话听起来很像诅咒,来人可能被这架势吓到了,犹豫了一下。
就在便衣犹豫的当口,一个坐在前排椅子上祈祷的信徒站了起来,用带点犹豫的步伐走了过来。
他对着便衣点点头,然后对着神父、修女们行礼。
大家正在对阵,看见他过来一楞,不知他要做什么。
“啊诺……”他怯生生地打断神父的话,接下来叽里咕噜说了一段日语。
日本人?
便衣们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有趣起来。
他见大家听不懂,换成中文讲了起来。虽然带着明显的口音,他的中文还是流利的。他说从礼拜结束,他就坐在这里,没看见可疑的人进入,会不会是警察先生们搞错了?接着他喋喋不休地说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来这所教堂,从没见过什么可疑的人云云。
便衣们对视了一下,问他的姓名和身份。
他从有些陈旧但依然整洁平整的西装口袋里翻出证件给便衣们看。便衣们看过证件,不耐烦起来,又觉得日本人惹不起,只好尽量客气地表示此事与他无关,言外之意让他赶紧走。
他依然不识趣地在那里诉说着……
便衣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当他们再也忍不住,其中一位已经伸出手,准备去推开碍事的日本人的时候……
尖叫声在空旷的教堂内响起。
一个声影闪电般从教堂的左侧角落里冲出,沿着教堂的走廊冲出教堂,消失在外面的街道上。
“在那边!”早有眼尖的便衣冲了上去。
其他便衣一哄而散,跟着追了上去。
大家放下心来,各自散去。修女和我交换了眼神。我心领神会,独自往忏悔室走去。
“啊诺……”刚才那位日本人突然走过来,拦住我。他的动作过于坚定,刚解除危机的修女们全然没有注意。
他在我面前结巴着说,他想忏悔。
他有着中年人特有的被生活压垮的悲苦表情,那种表情教堂内几乎随处可见。我对他划了个十字,没有发话。
修女走上来解救了我,请他直接去前面第一间忏悔室。
他看了看我,问会是哪位修女聆听忏悔呢?修女说无论是谁,一定会把秘密藏在心底,请只管放心。
修女对我说,育婴堂的孩子又生病了,去看看。然后指着去忏悔室的路,示意日本人过去。
那人犹豫了起来,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
“如果上帝是仁慈的,为什么给世间这么多灾难?我的妻子得了重病,她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他的语调带着愤怒和绝望。
我低着头,明白这个问题不回答很难走出去。
“这位兄弟,上帝给我们苦难,是让我们接纳他时敞开心灵。在苦难中,请记住,凡在神手中的,神必成全。”我看着他的双眼,缓缓的说,“上帝保佑你。”
修女赞同地看了我一眼。
终于走出教堂,后背的汗被风一吹,凉意入骨。
我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路上特意拐入育婴堂,停留了一会。出门时,我偷藏了一支注射器在袖筒里。
接着我去了趟成衣铺,买下几件普通衣服,然后又进入育婴堂,找机会换好衣服才出来。一路上七弯八拐,留意有没有人跟踪,等回到家,已红日西沉。
永宁路上的法式小楼。
周边的窗户里已有饭香飘出。
我蹬蹬走上二楼,周身疲惫。
佣人张妈从一楼厨房探出头,用带着宁波口音的上海话和我打招呼,问我要不要先吃饭,费先生几时回来。
几乎忘了介绍,我们在这里是南洋商会的副会长费先生和费太太。费先生每日西装革履准时去商会上班,我每日除了买点菜,就是去苏绣社学苏绣和打麻将,周日做礼拜。表面看来,我们和住在法租界的其他小商人夫妇没什么两样。
谢谢侬,我等先生回来再吃。我脸上堆上笑,告诉她可以回家了。
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小巷深处。我才关上窗户,一头栽倒在床上。没有任何过渡,立刻睡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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