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梨花开满了枝头,映得人脸分外粉嫩。
春风拂过,有花瓣随风落下,落在我的脸上。痒痒得让人想打喷嚏。
我伸出手抚掉花瓣。
痒痒的感觉仍挥之不去。我偏过头,见陆文翔正在树下。穿着长衫,一副先生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他叹了口气。
我醒了过来。
他正站在我床头,收回手。有点局促的告诉我,时间到了。
像被针刺了一下一样,我腾地坐了起来。一边起身,一边埋怨他怎么不早点喊我。
他苦笑了下。
距离凌晨二点还有二十分钟。
发报机已经被他取出。
脚步有点虚浮,我拧了拧自己的脸,文翔递上毛巾,赶紧抹了一把,清醒了许多。
窗户?我用眼神示意他。他点点头。
我光着脚,以猫一样的步伐爬上阁楼,把天线在烟囱的角落里支好、伪装好,然后再猫一样爬下来。
窗户上早蒙上了厚厚的棉被。
我调试好机器,准时开始收发报。
等我翻译好电文,关上机器。他和我一起又悄悄把一切回复原状。
然后,他取出被子,铺在地板上。来上海以后,他一直睡着地铺。眼看到了冬天,想想就觉得冷。可让他在床上睡,我又睡哪里呢?我只好视若无睹。
丫头,今天有什么情况?黑暗里,他翻了个身,侧身对着我,轻轻地问。
按规定,即便我们两个独处,也不能喊真名。我们不喜欢在家里叫对方费先生和费太太。于是,他就喊我丫头,我直接叫他先生。
唐敏仪。我说,这次的任务是唐敏仪的行踪。
这个我知道。他说,我说的是白天。
“……”
“危险吗?”
“有点。”
他沉默了一会。
“本就不该你去。他们应该自己排除故障。”他有点着急。
“去都去了。今天我去看了看,他们也实在自己排除不来。”
修女那冷漠但镇定的脸庞在我面前闪过。
“这下接头地点也得换。”他有点生气地说。
安全毕竟更重要,出来修机器的时候,大家就都知道下次的接头地点必须更换。想到这一点,我有点沮丧。其实我还挺喜欢教堂。做完事还可以在教堂坐坐,听听圣歌。那一刻,我才可以做下自己,想想自己本来是什么人。
“今天也有点故事。”
“什么故事?”他警觉起来。
“不必这么紧张。”我起身,趴在枕头上,压低声音跟他说教堂里的经历。
窗外,除了远处拉水车的轱辘声,似乎所有声音都沉入了静谧的夜里。
夜正深。
我们的公寓在武康路上,武康路走到头,有条岔路可以到永福里,也可以不走那条岔路再往前,就到了大马路康平路上,沿着马路往东走,就是法国领事馆。法国领事馆旁有条小里弄,里边有家很有名的咖啡馆。穿过这条小里弄,可以走回永福里,不过要穿过几家住户的院子。有时路走不通。出了永福里,再往东走,房子渐渐破落了,墙砖也有脱落。院落里往往着许多户人家,里弄里斜拉着的绳子上晾满了万国旗式的各种衣服尿片,出太阳的日子,横着的竹竿上也会挤满了大大小小,打着补丁的棉被。巷口则挤满了便宜的面摊、馄饨摊和缝补衣服的摊子。
自从搬来,这些路我就开始不断地走,默默的记。每一处岔路,每一条里弄。直到脚磨起了泡。晚上,回到家,用当年逃难到重庆时学到的办法,把针在蜡烛上烤过,然后挑破水泡。挑破的一刻,是最疼的,也有一种奇怪的畅快。
我一边吸溜着,一边低声埋怨:“真的要走这么多路吗?我都记得了。”
“有备无患。”文翔不肯让步,再温柔地用纱布吸走我脚上的脓。他总是没什么可商量的。
平时清早,他西装革履的出门,经常夜幕降临甚至夜半才回来。我则是按照商会太太们的时间表,日上三竿起身,打扮停当,随着太太们各处吃茶、喝咖啡、打牌,也是夜幕降临才回家,有时晚上还要去参加舞会。
一次在家里,看着窗外,我突然脱口说:“一直在上海,其实也不错。”
也许太过突然,他不知如何回答,只定定地看着我说行。
“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我赶紧岔开话题。
这一切的繁华,是为着任务才让我们享受的。比如这次,没轻松一天,就要去收集唐敏仪的行踪。唐是前国务总理,卸任多年。日本人来了以后,把闲居上海的唐拉出来做维持会长。虽然他以身体老迈为由,只做了半年,但日本人打着他的旗号,整的上海滩无人不知他是维持会长。前段时间,据说日本天皇生日,不知谁搞出了全上海恭祝天皇寿辰的闹剧,其中在报纸上带头祝贺的,居然就是唐敏仪。也难怪他被军统盯上。
他国务总理做的蛮不错。怎么这么傻?我曾问过文翔。
文翔说,人非圣人,总有行差踏错。年岁一大,体衰目昏,很多事情都是下面的人操办,若有人怂恿,并非每次他都能察觉。甚至察觉,多半也无济于事。
他们会怎么行动?我偷着问文翔。他说我们只管搜集情报,情报送上去他们自会安排,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连我自己也觉得这问题有点傻。就算安排行动,为了保密,也不会让我们知晓。
唐敏仪近来身体据说不妥,深居简出。他有个儿子是律师,是商会合约的律师。也许就因为这个原因,这个任务才落到我们身上。
文翔自然就是以工作为由,暗中接触他,探听消息。我自然要继续走太太路线。可惜,唐律师的太太并不喜欢打牌,也很少参加舞会。多方打听,据说这位太太喜欢西洋画。
于是,一个斜阳落晖照耀下的午后,在法国人主办的画廊里欣赏画作的唐太太,偶遇了同在画廊里赏画的费太太。费太太还带着自己的写生簿,原来她也是西洋画爱好者,还想过投考中央大学的艺术系,可惜家人反对,只能读了英文系。
从此两人结伴逛画廊、博物馆,费太太还介绍唐太太去逛白俄人的跳蚤市场,淘西洋古董。费太太还送给唐太太一副她看中的西洋画作。两人俨然已成密友。
你还会写生?翻着写生本,文翔觉得不可思议。
当初我真的想投考艺术系的。我夺过本子。那是少女时期无数个粉色的泡泡之一,维持了不过几个月。
可惜,唐太太没有邀请我去她们家做客。我只探听到很有限的情况。文翔那边进展也很慢。除了工作,和家里新来了一个佣人之类,根本问不出什么。
要不,就把佣人这些报上去?总好过没有。我出主意。
他摇摇头,这些没啥价值。
对了,唐太太说,他公公最近身体不好。
这大家都知道。他泄气地说。
要不,再送副画?我抓过糖罐,扔了颗糖进口。
据说,唐敏仪很爱吃甜的。我以非常八卦的口气讲到。
他一口牙都坏光了,最近牙疼的厉害。正在找牙医,找了几个,据说都不满意……
文翔突然扭过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停下剥糖的动作:“不会吧?”
“怎么不会?丫头,谢谢你!”他握住我的手,眼里露出了惊喜。看见那眼神,我居然也有点开心。
沿着武康路一直走,走上康平路,到了法国领事馆。绕进旁边的小里弄,走进咖啡馆。
围着白色围裙的女侍者走上来,我点了杯爱尔兰咖啡,将自己的大衣和呢帽交给她。她礼节性地对我微笑了一下,将我的大衣和帽子在吧台旁边的衣帽钩上挂好。
下午时分,客人三三两两的。
喝完咖啡,翻了翻随身带的写生簿,我结账了。
侍者早替我拿来的大衣和帽子。
我微笑致意,穿上大衣,戴上帽子,走出咖啡馆。
除了帽子,一切和我进门时一模一样。
走上大路,我心里松了口气,准备叫辆黄包车回家。
“啊,修女?”突然,一张脸走到我面前,略带吃惊地叫道。“真的是您!”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足够清晰。
他和我正面相对,躲开已来不及。
我全身的血几乎凝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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