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他点头的姿势和谦卑的神态太过独特，我还认不出他是那个在教堂阻挡76号特务的日本人。
我下意识得抓紧了手袋。里边藏着育婴堂偷来的一支注射器。
脑袋里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目光扫过络绎不绝的路人。
“您好！您是……”我努力绽放出一个疑惑的微笑。
“啊，我是教区的教民。鄙姓清水。您可能不记得我了，上次在教堂里您替我解答了对上帝的疑问，一直……想谢谢您。”他把帽子抓在手里，有点局促，脸上还有一丝红晕。“可惜，一直没有机会。没想到这里碰到您，我刚好在这里谈生意……啊，无论如何……”
他猛地向我鞠了一躬。
“谢谢您！”
“您客气了。应该感谢神才对。请代我问候您的太太，祝她早日康复。上帝保佑你们！”我微微颔首，划了个十字。
他也划了个十字。
没什么可寒暄的，我就告辞了。
他追上来，问需不需要送我回教堂。我婉言谢绝了。
他坚持要陪我等黄包车。
我从未觉得等车的过程如此漫长。
“啊，说句您别介意的话，我以为修女一直要穿长袍的。”他露出乡下人进城被人发现裤腿有泥似的笑容。
“一般是的。今天我去拜访一位朋友，她已有信仰，为了尊重她，才这样打扮的。”
其实修女应该怎么着装，我一无所知。这完全是打马虎眼的托词。全看他会不会认真追究下去。
从上次教堂的情况来看，他多半是普通人。路上碰见个熟人，寒暄两句，不算什么大事。如果他完全没放在心上，不跟任何人提起，不会有什么风险。
如果，只是如果，他跟任何一个外人提起。如果，这个外人略略有一丝怀疑，如果他或者其他人，去到教堂，故作不经意地问起……
而且，所有的日本侨民，都必须定时去日本领事馆报到。
风掠过我的耳际，我裹紧了大衣。
“算了，我走回去好了。也不是很远。”
他表示可以送我回教堂。
我点头应允了。
去教堂应该出永福里往东走。
到了永福里，我停下了脚步。
“我知道一条小路，我们可以抄小路回教堂。”
我带着他走进了永福里东的里弄。
里弄里，偶有几个人漠然的穿行。
“走这里真的近吗？”他撩开头顶上各种破布、尿片，躲开脚底的狗屎或者煤疙瘩。
“抱歉，这个街区的老百姓都不是什么有钱人，但他们人还是不错的。从这里，就这里穿过去，往左走，一直走，就可以到教堂了。我在教区走访发现这条小路，一般人还不知道呢。”
“是吗？那您可真是辛苦了。”
“哪里哪里，都是为教区服务。”
两人一边轻松地谈笑着，一边往小巷深处走去。
走到小巷尽头，看着没路了。
他刚要发问，我示意他可以从左边的一户人家院子里穿过去，带着他走了进去。
走进院子，我迅速跑进屋后。屋后堆着一堆木头。
他刚向屋后探出头来，一根木棍狠狠敲了下来。
他只哼了一声，就像一截木头一样倒在了地上。
我拽住他的肩膀，把他拖进了院后的破草席围起来的煤棚。
把注射器吸满空气，然后打到人的血管里，是最快的致人死亡的办法之一。
我以为我会犹豫，实际上，我只是动手的时候手有点抖，没有任何犹豫。
血管也没有想象得那样难找，其实只要打进去，动脉静脉没多大区别。
临走时，他的钱包和财物也被我搜走了，全部扔到了黄浦江里。
在街上走路，绕圈子，不知道绕了多久，确定无人跟踪后，我才回到家里。
家里，张妈正在杀鸡。鸡毛乱飞，她喊文翔来帮忙。
文翔帮她抓住鸡，亮出喉咙，一刀割了上去。鸡抽搐了几下，羽毛炸着。
我再也忍不住，蹬蹬跑上楼，对着脸盘，翻江倒海地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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