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讯赶来的张妈和文翔给我端茶倒水。
文翔轻拍我的背，问是不是吃错了什么东西。
张妈突然一拍大腿：“先生，太太怕是有了。哎呀呀，瞧我，差点连这事体都看不出来了。”
有了，有什么？怎么有？
我又惊又气地抬起头，正对上文翔脸上飘过一丝红晕。他立刻移开眼神，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的脸孔更加扭曲了。
张妈则把我们的尴尬理解成了羞涩。她兀自促狭地笑着，一边唠叨着这事体是喜事，一边走开去，说去准备点东西给我补身体。
我忍不住又吐了，吐的比前几次更多……
尽管张妈反复叮嘱我，不管多么难受，也一定要吃。吐完再吃，吃完再吐都没关系。晚饭我依然纹丝未动，只是听文翔的喝了点茶水。
热心的张妈终于放工回家了。
家里只剩我和文翔。气氛略微有点尴尬。
他给我又端来一杯茶。
“好点了吗？”
我摇摇头，和衣躺倒在床上，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天晓得最开始到上海的时候，晚上休息的手，我都是等灯熄了，才脱衣的。
今天实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站了站，想走，似乎又觉得走不太好，还是坐下了。平常我们演夫妻虽然有时默契，有时不合拍，多数时候，大家都是熟人一般的自然相处。今天，似乎他也手足无措起来。
我猜他可能是看我不舒服想照看，又觉得我躺着，他看着，不太合礼数。他也是个绅士。算了，别让他难做罢。
“今天下午在领馆那边的咖啡店，叫了咖啡和松饼。许是松饼太甜腻，吃坏了肚子。吐出来，睡一下就没事了。你不用管我，忙自己的事吧。到时间记得叫我。”
隔壁是他的书房，我希望他去书房，让我好好安静一下。
“领馆那边？”他立刻警觉起来。今天是接头的日子，他知道。
他坐到床边。我往里边让了让。他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很快恢复原样。
“该办的事办了？”
是问我任务完成有否。
“当然。我怎么会连这个都搞不好。”
我语气有点不善，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他楞了一下，半晌方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喝咖啡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不妥？”见我看他，他快速地说，“不是说你不行，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岔子？算是岔子吗？我也不知道。
要不要告诉他？
按规定，关于工作，我们是不能有任何隐瞒的，应共同进退。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开不了口。
他见我沉默，轻叹了口气。
“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说吧。”
他替我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带上门。他的小心翼翼触碰到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没道理对他发脾气。
我翻身对着床里，决定找个机会向他道歉。
凌晨，文翔把我推醒。我疲惫地起身，发现离2点只有十分钟了。
“怎么现在才喊我？”我责备道。
“我看你不舒服……”
“再不舒服也要喊我！误事了怎么办？”我把被子摔到一边。
机器已经搬了出来。
我正要冲上阁楼。
“天线我已经架好了。”他轻声说。
我看了他一眼，沉默着坐到桌前，调试机器。
一片杂音，没有任何讯号。
细心调试到规定的频率，依旧什么也没有。
我抬头看着表，离约定时间还有5分钟。平时到了这个时间，会有测试信号给我，让对准频率的。
我开始检查机器的旋钮，全是正常的。如果是线短路，也不该是这种声音。
对方迟到了？来不及发出讯号？不会的，总台值班的时间比天大，就算轰炸，也没有耽误过。难道是对方机器坏了？昨天没有任何警示。
如果是我这边出了问题呢？我不敢想下去……
杂乱讯号依旧无边无际，像怪异的漩涡，呼啸着将我淹没。
黄豆大的冷汗，一颗颗从额头渗了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擦去冷汗，再一次检查机器。
“丫头，怎么了？”他站在我身边。
我的异样到底没瞒过他的眼睛。
“没有讯号。”
“怎么会这样？昨天还好好的。”
我的手已经开始哆嗦。
突然，一方手帕轻拭掉我额头的冷汗。温柔的触感，让我一楞。我头一偏，正对着他冷静而坚定地眼神。
“线路检查过吗？”
“检查过了。”我莫名地镇定下来。
“会不会是天气的影响？”
天气？
他一句话提醒了我。我撩开遮住窗口的棉被，窗外的大树正在风中挥舞着触手，斜斜的雨丝凌乱的飘过。
“我去检查下天线。”
我起身往阁楼跑。
“丫头，等等。”他把大衣批到我身上。
我来不及说什么，冲上阁楼，打开天窗，爬出窗外。
果然，天线被风吹倒了。
狂风夹杂着冷雨，拍到脸上，生疼生疼。
我尝试了几次，终于把天线重新立了起来，然后，又想办法简单固定住。
我抹掉脸上的雨水，爬了进来。
好了。我对站在楼梯上的文翔说。
“我来关天窗。”他说。
我冲回桌前，戴上耳机，调试机器。机器里终于出现了讯号，比以往更强，更急迫。显然，对方也在着急地寻找我们呢！
我连忙敲击出回应的讯号，带着从未有过的欣喜。
短暂的发报终于结束了。我放下耳机，发觉一床薄被不知什么时候披在我身上。
这时，身上一阵阵的寒意方才袭来。原来，刚才爬出去的时候，身上的薄薄的棉袍早被雨淋得半湿。
“把被子弄湿了。”我赶紧取下被子。
“被子重要还是身体重要？”他怒道。
很少见他发脾气的我，一时没敢吭声。
他眉头紧拧，重新把被子披回去。
“一会把衣服脱下来，用热水擦洗一下，喝点姜汤再睡。”
说完，他把手上的碗塞给我。姜汤正散发出袅袅的热气，蒸腾着我的脸。
“今晚我在书房睡，你好好休息。”他的背对着我。
书房是没有床的。在书房睡意味着他要在那边打地铺。
“啊……不行。”我立刻反对。
他回过头，我有点慌乱地挪开眼神：“早上张妈发现你在书房睡，会起疑心的。”
“一两次无妨。我早点起身。实在不行，就说我们吵架了。”
“她才怀疑我们怀孕了，哪有一怀孕就吵架的道理。再说，我们起初说好了的，不能留蛛丝马迹。”
为了不让别人怀疑，当初我们的确是这样商定的。
“不是……没怀上嘛。”他看着脚尖，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再说……我在这里，你休息不好。”
说到怀孕，我的脸也有点挂不住，支支吾吾地说：“那个……以后我会找个机会跟张妈说，把事圆过去。”
“横竖你别瞎猜了……我睡得十分妥帖。你不在这里，我反而担心。”我快速地说完，把脸别到一边。
听到房里没什么响动，知道他没走。
“我要擦洗了，你赶快出去。一会睡觉的时候我会喊你的。”我嗔道。
“……好。”
听到他轻轻离开的脚步，心里突然牵扯起丝丝涟漪，一圈圈荡开去，软化了坚硬的伪装。
“我今天……杀了人。”我突然冒出一句。
他站在门口，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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