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辛劳赶路,正当阮成川、左子婴二人刚刚入睡之时,却忽然听到此去北方十里远近有震天喊杀声,而按路程估计,那里正是二人准备明日拜访的平阳山。
阮成川大吃一惊,自思道:“难不成是官兵夜袭山寨,不对,我们刚刚从富怡县赶来,一路到此,富怡、浙安、常德根本没有大规模的兵马调动,否则我们不可能没有发觉,而且这里距离北面官府地界至少有两百里,官兵怎会连夜奔赴攻山,即使是偷袭,又是怎样绕过良驹山、十三洞等另外四座山头,按理说,这五处山头即使没有同盟之谊,但总是唇亡齿寒的,如果官府来剿,总该相互通知、相互联手,他们五方之所以能在三百里境内屹立不倒,说到底还是官府惧怕他们的联合之威啊,何况近几年来也没听说官府围剿他们•••”
依照种种迹象,阮成川立刻否定了官兵围剿的可能性,可是这伙儿人深夜围攻平阳山绝对不是寻常之事,会是什么人呢•••
阮成川神思之际,左子婴连连叫道:“真的是平阳山?是什么人连夜攻打?官兵吗?”
“不是,”阮成川皱眉打断道:“到底是什么人我也搞不清楚,可是既然平阳山有难,我们•••”
说到这里,阮成川猛然止住,犹豫道:“大当家吩咐我们此行意在赶赴余州探听消息,眼前之事和我们无关,我们•••”
“这怎么行!”
话未说完,左子婴便急着打断道:“我们明天不是还打算拜访他们吗?怎能坐视不理。”
“可是事情究竟如何我们一概不知,只怕一个不慎不但延误行程,还会惹来祸患,说到底,我们和平阳山并无交情,子婴,你——”
阮成川面露尴尬,心知自己所说之话让左子婴极为反感,当下便不再说下去。
左子婴皱眉道:“阮头领,你的顾虑当然不错,不过他们既然是草寇,就和我们是一伙儿人,一样替天行道、为民谋福,如今我们已经遇到此事,难道真忍心放他们自生自灭,避而远之,那样的话,只怕我们日后良心不安。子婴糊涂,有什么不对之处还请您教导。”
深夜,当左子婴说出此话时,阮成川表面平静,实则心里很是震撼,或许他话中之意很是寻常,只能算是泛泛的道理,但左子婴此刻表现出的性情却不再是往日那副嬉笑怒骂、没心没肺地模样,这时的他颇有种慷慨大义、言辞凛然的气势。
“呵呵呵,看来我小看他了。”
阮成川心中如是想,同时点头微笑道:“子婴你说的是,是我糊涂了。”
左子婴心中一喜,连忙道:“那我们去帮忙?”
“且慢,还是先探探情况,之后再做打算。”
左子婴郑重点头,在阮成川示意之下,各自凌空一丈,全速向北赶去。
余州平阳山,位于余州城南三百里群山之中,与南方平原相接,此山山势巍峨,高逾数百丈,四面是陡峭山体,其险峻程度虽然不及泰弓山,但也是难得一见的山头了。
近年来,平阳山寨聚集了三百余聚义好汉,时常下山劫富济贫、替天行道,其中以窦氏兄妹窦老六和窦小妹为主,山寨颇为兴旺,成为官府大敌。
此时,整座平阳山四面火把冲天,聚集着许多人影,山顶处是本寨三百余人马,山下人则不知来历,但显然人数多于山上数倍。午夜时分,两方人马在山腰处短兵相接,喊杀声贯穿夜空,声闻百里。
而正在此时,平阳山南忽然出现两个低空飞行的人影。
当距离山脚只有半里远近时,阮成川挥挥手示意小心,二人随之落地,在山路中迅速朝山下移动。
不过片刻,二人已然相距极近,在火光下依稀见到攻山人马的人影。
左子婴低声问道:“怎么样,能看出是什么人吗?”
一旁,阮成川眉头紧皱,似乎难以确定,半晌之后才犹疑道:“很奇怪,这些人衣饰杂乱,行动随意,显然不是官兵,看情形反而像是•••”
“是什么?”
“是我们同道中人,草寇。”
“啊?”左子婴微微一怔,“也是草寇,您怎么看出来的,不会看错吧。”
阮成川摇头道:“不会错,我虽然没有什么确切证据,但凡是绿林草莽中人,其身上总会流露出一种特殊气质,这种气质难以言明,却可以在久而久之中感觉出来,你可以仔细看,这伙儿人的举动是否与我们山寨里的兄弟们相似。”
“这•••”
左子婴听闻这种言论,也不由得疑神疑鬼起来,当下仔细观察时,果然觉得这伙人无论谈吐、举止都无时无刻透露着一种蔑视法度、放*不羁的气质,的确是典型的草莽之人,然而这毕竟只是直觉,要想论断什么还不可能。
“就算他们是草寇,那为什么会围攻平阳山,他们又是哪座山头的,难道是良驹山那四个?”
阮成川沉默不语,也一时不敢确定,片刻后缓缓道:“现在不好乱猜测,不过既然闹得这么大动静,绝不会没有主事者,我们再靠近一点,如果见到首领,说不定可以猜出些什么。”
“嗯,也只好这么办。”
“要万分小心,别让他们的探子发现。”
“是。”
草莽之人,既然决定管闲事,就会一管到底,当下二人也不怕危险,从平阳山外围一步步靠近山脚下,途中遇到不少人探哨,但都险险躲过。
直到距离山脚只有三十丈左右时,已经被对方大队人马阻隔,再难以接近。
阮成川俯身在一座山头,全身罡气悄无声息地外放,将自己和左子婴一齐包裹,这样以免被对方高手发现。
相距越近,二人感官越加清晰,此时见山脚之下至少还有五六百人马驻扎,攻上山腰的只不过是另外几百人。
火光之下,数百人散乱在山下四面,各自放声谈笑,毫无顾忌,如此散漫程度,的确是像极了草寇。
左子婴正要再上前一点,好听清楚他们说什么,阮成川猛地拉住他,同时指了指前方半空。
左子婴愕然望去,但见夜色下,隐约见两个人影凌空而立,若非仔细查看只怕都发现不了。
“是什么人?他们的头儿?”
“没错了,没错了,”阮成川皱紧眉头,油然叹道:“这伙儿的确是另外四座山头的人,照这个情景,攻山的四五百人,这里的四五百人,以四座山头足可以凑够。你看上面那两个人,一个身形矮小,是个驼子,那是蟒山场的大当家,名叫魏坤,江湖上称他为‘魏驼子’,另一个女人喜欢穿全身黑衣,乃是武鸣山寨主夫人荆红梅,此女出身于风尘妓院,生性放*却又极为重情重义,江湖人叫她‘君子妓’。这两人一个是蟒山场寨主,一个是武鸣山女当家,都是罡气境强者,由此足可以见此次行动是针对平阳山窦氏兄妹的一场围攻,四个山头应该都有参与。”
左子婴凝眉思索,眼见夜空中那两人凌空十丈有余,身上气息澎湃,毫无疑问是罡气境强者,足可以当得一寨之主。
“可是您为什么断定其他两座山寨也有参与呢,他们的老大可不在这里。”
“据说蟒山场在五座山头中实力最弱,只有眼前魏驼子这一个罡气境强者,武鸣山寨主夫妇都是罡气境修为,只是寨主毛天龙很少露面,因而常常派夫人‘君子妓’荆红梅出面办事。至于良驹山和十三洞这两方,昨日我们也说过,这两者的当家寨主都是道气境修为,极少有人知道他们的虚实,他们大概是顾及自己身份,这才没来参加今夜之事。”
左子婴皱眉道:“如此看来,这四方居然是预谋已久要来攻打平阳山,可是他们为了什么,同是草寇,理应相互帮助,又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
阮成川苦笑道:“你要问我这个,那我也不知道,想来也许他们顾忌窦氏兄妹的实力,因而想要联手除去?”
“他们四方害怕一方?何况不是还有两个道气境高手吗?”
“其中缘由或许不那么简单,但至少平阳山窦氏兄妹的名声在江湖上更加让人敬重,这二人本身实力强不说,更因为重情好客而深得手下忠心,这些年来常有其他山寨之人前来投奔,我想这也是他们遭人暗算的一个原因,毕竟别人总是怕他们实力坐大的。”
“原来如此•••”
左子婴悠然一叹,显然心中对这种相互争霸、各自残杀的行径极为不屑,当下说道:“虽然两方都是草寇,但既然理在平阳山这边,我们还是帮他们的好。”
阮成川苦笑道:“如果只按我个人意愿来看,我当然也希望平阳山安全无事,可是这件事关系实在重大,竟然将五座山头统统联系到一起,我们如果明目张胆帮助平阳山,那么就难免得罪其余四方,到时接下仇怨,虽然我们泰弓寨丝毫不惧,但总是给三位当家添了麻烦•••这,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左子婴心中也难下决心,正如阮成川所说,此事非同小可,一旦贸然出手只怕会带来大祸,可若要他眼见平阳山落难而不救,这却是万万不能的。
“那我们还是暂且不动,静观其变,或许双方矛盾并非我们想象的那样,其中有什么调解余地也说不定啊,如果能让双方和好,岂不是既救人又结交朋友,一举两得?”
阮成川心中苦笑,为左子婴的幼稚感到无奈,但眼下的确只有这样,总不能还什么都不知道就上前胡乱帮忙吧。
夜色下,二人依旧在山脚之下潜藏,虽然前方有火光照耀,半空中更有高手坐镇,但阮成川本身修为极高,达到罡气境八品顶峰,全力隐藏之下居然久久没被发觉。
午夜时分,平阳山腰处的喊杀声依旧远远传来,看来战事胶着,平阳山众草寇正全力抵挡。
半空中,蟒山场寨主魏驼子、武鸣山寨主夫人荆红梅对望一眼,接着各自向下方众人挥手,下方草寇得到指示,立即蜂拥上山,投入到山腰处的交战。
左子婴冷眼旁观,但见这五座山头中的小喽啰个个身手不弱,不论是哪一方都至少有元气五六品的境界,比起泰弓寨丝毫不差,当然一座山寨的总体实力还是要看最高层人物,泰弓寨就是因为有了“泰弓寇”“双子寇”三人,所以其实力远远超过在场五座山头任何一个,即使是阮成川等八大头领聚齐,也能面对对方毫不示弱。
言归正传,此时,山腰处的交手因为有了一方援兵而逐渐倾倒,平阳山三百人马面对对方一千人根本力不从心,顿时死伤增多,逐渐退守到山顶处。
半空中,魏驼子见此情景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当即扬声大叫道:“窦老六,窦小妹,你们二人还要一直龟缩吗,有胆子就出来和我们大战一场,或者把那件事说明白也成!”
声音远远传出,在平阳山顶久久回荡,几乎将喊杀声掩盖。
片刻后,平阳山顶猛地传出先后两声暴喝,声音一刚一柔,显然是传闻中的窦氏兄妹。
众人但见山顶处两道银光闪过,两道人影裹挟着惊人罡气光辉,一路冲进战场,所到之处,将对方小喽啰杀伤无数。
罡气境强者本身罡气成罩,坚不可摧,以一敌百,正是如此。
半空中魏驼子、荆红梅二人眼见窦氏兄妹居然冲到下方战场,不由得又惊又怒,纷纷大喝道:“姓窦的,你们二人枉为一寨之主,居然不顾身份去杀伤一些小喽啰,算什么好汉!”
“兵对兵,将对将,有胆上来!”
二人话音未落,只听山顶处猛地传来一道粗犷至极的男声,声音传出,虽然还未见人但已经给人一种本性豪迈、重情重义的感觉,让左子婴顿生好感。
“哈哈哈•••魏驼子,‘君子妓’,你们一男一女好不要脸,居然还和我说什么顾及身份!当初,你们四方山头无凭无据,毫无来由地给我兄妹扣了个罪名,现在居然纠集人马乘夜偷袭,如此行径,难道还要老子顾及什么江湖道义吗!”
伴随着男声的是一道柔中有刚、正气凛然的女子之音,只听她道:
“魏驼子,你脑子不灵光,被人利用,我们不怪你,可是荆红梅,你难道也这么笨,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想要给我们加什么罪名你都毫无异议吗!你回去问问你丈夫毛文龙,我哥哥与他生死之交,是那种人吗!真是枉江湖好友尊称你一声‘君子妓’!”
此言一出,魏驼子名声受辱,脸色极为难看,荆红梅却略微犹豫,心中仔细考虑二人所说之言。
山脚下暗处,阮成川低声讲解道:“五座山寨中,平阳山、良驹山、蟒山场、十三洞和武鸣山,这其中各自寨主当家都并非奸诈小人,至多性情不同罢了,像那蟒山场的魏驼子就是生性耿直之辈,只不过常常因此被人糊弄,至于武鸣山毛文龙、荆红梅夫妇却很是精明,心思细腻,擅长谋略,这次之事我想是他们相互间有所误会,这才导致兵戎相见。”
“可我看那窦氏兄妹更顺眼一些,而且听他们所说,显然是那四座山头不分缘由,给人强加罪名。”
阮成川微微一笑,心想子婴此人还是为人太过感性,一旦内心认定某人值得结交,便会不顾一切地维护,这种性子有利有弊,也要看个人运道了。
当下二人停止谈论,又转头看向场中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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