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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鬼无常(上)

    叶千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人竟不是活人!竟是和店小二一样的尸体!秋风呼啸,树影乱颤,坟地中鬼火点点,一群尸身阴沉沉的站在一处,旁边还有个诡异的道士立于坟头。对胆子大的人来说,单单是这幅画面,也许还不够惊惧,但是当你发现自己也是组成这幅画面的一影孑身时,心中的感觉恐怕就不是“惊惧”两个字能够形容的了。

    叶千寻胆子并不大,所以他心中之骇然更不是“惊惧”两个字能够形容的。这道士既然能以铃音控尸,说不定当真便与独孤彦有些关联。若不是冀着这最后一丝希望,千寻早就施展残影虚空逃的无影无踪了。他从小最怕的便是这些山野传说中的鬼怪僵尸,心中直想立即转身遁走,这道士到底是干嘛的,是好是坏,他当真是不想管了,可又怕万一错过寻找凝碧的线索,那可就后悔莫及。只得收束心神,屏住呼吸,捏着十分小心藏在树头,静观其变。

    那道士跳下坟头来至群尸当中,一面走,一面伸指数着尸身数目,“一,二,三,四。。。。。。恩,正好十五具。这个月活计干的挺顺利,鬼使该当十分满意啦。”他自言自语着,从怀中取出半刀黄表纸,就着茔前幽蓝的鬼火点着了,一道拇指粗的绿色磷光登时冲天而起,映的半个夜空都碧惨惨的,分外显眼。

    过了半晌,那道士适才所站坟茔忽然翻动起来,灰黑的泥土便似涌泉一般从坟顶簌簌滚落。“噗——”得一声,一双枯若干柴的怪异手抓从土中冒了出来,其一惨白惨白的,便似白粉染过;另一只却墨黑墨黑的,如同用黑墨漆成。千寻初时惊骇莫名,可事到如今反而镇定下来,想起当日血尸从地下爬出之事,心知一定又是什么鬼物要出来了。

    那双怪抓轻轻一分,地面便“哗刺刺”一声巨响,撕开个丈许长的巨大十字裂缝,轻易的便似清晨起早的农妇打开自家篱笆院大门。坟地里泥坑积水极多,可非但不往那裂缝流淌,反而却似被一股无形的怪力逼住,向四面土坡涌去。千寻眼前一花,一个又高又瘦的鬼物从坟茔中爬了出来。纵然他曾经见过无皮无肉,鲜血淋漓的血尸,见过生食人腿,凶残暴虐的罡罴,甚至见过阴暗诡异,半人半鬼的柳海岚,可这鬼物出现在千寻面前时,他心中还是不由自主的一阵惊悚。

    那鬼物卷发鲐背,吊睛斜眉,唇不承齿,头戴一顶三尺多高的纸帽,帽侧左书“孝悌忠信”,右书“礼义廉耻”,皆是古篆。一条麻花也似的舌头红艳艳垂在胸前,黄绿相间的脓涎滚落如雨,其臭似鲍鱼之肆,腥臭无比。这倒也罢了,最诡异的是这鬼物从头至腹,从腰至腿,与他手臂那对怪爪一般,也是泾渭分明的分成黑白两半,连豁唇、卷发、蟾鼻也不例外。

    那道人一见这鬼物,忙恭恭敬敬的打了个稽首,说道:“属下见过鬼使。本月的例供属下已准备妥当,请鬼使查收。”鬼物侧着头瞧了瞧那堆呆立不动的尸身,鼻中哼了一声,说道:“苦竹,看来本使的鞭子还有些效用,早这样勤恳哪里还用受苦?下一个月还照此施为。”他说“苦竹,看来本使的鞭子还有些效用”这句时声音粗犷低沉,说“下一个月还照此施为”时却忽然转做尖锐嘶哑,便似一男一女两人顺承而说,只是中间却流畅无比,绝无停顿。

    苦竹道人忙躬身道:“属下谨遵鬼使教诲,绝不敢稍有懈怠。”

    鬼物点了点头,手中铜铃响动,那群尸身登时一齐跳纵起来,一个接着一个排成一队,往那鬼物来时撕开的大坑跃去,待尸身过尽。那鬼物忽然向着苦竹滐滐一笑,露出满口尖锐白牙,纵身跃入土坑,消失不见了。地面复又合拢,倒流的泥浆漫延过来,将鬼物群尸痕迹俱都掩盖,一时只见万坟萧萧,秋风瑟瑟,又有谁能想到此地竟有过那般诡异绝伦之事?

    苦竹道人见那鬼物走了,朝地上狠狠的吐了口浓痰,低声骂道:“格老子鬼无常,看你能横到几时!终有一日让你遇上般若寺高僧,融在铜钟里没日没夜给人敲打!”嘴中一面嘟嘟囔囔,一面向山后后去。

    叶千寻循音而来原本是以为摇铃控尸的是独孤彦,没想到却是个道士。但那鬼物却十有八九与尸鬼族有关,只是他自忖以自己武功恐怕不是那汹汹鬼物对手,便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只剩下这瘦高的苦竹道人,倘或他也走掉,自己却再去哪里找寻尸鬼族线索?

    当下悄无声息的溜下地来,身形便似一片飘飞的暗影,在长草间急速滑动着。刹那间离那苦竹道人已不足两丈,叶千寻在腰间一弹,弱水剑铮然出鞘,人已高高跃起在半空,震雷式雷照九幽向苦竹道人凌空罩下。这一招使动时原本若焦雷行空,威势极烈,可如今却只见夜色中电光离合闪烁,氤氲流动的光影便似悄悄洒落的一片秋水,竟然无声无息。

    叶千寻这些日子虽在旅途,几乎脚不沾地,人不离鞍,但这套阴阳震巽剑乃帝鸿宝鉴总纲,神妙无比,可以意行招,以心练剑。他心知前途多舛,死战再所难免,武功强得一分,胜算便多了一分,因此无论骑马,睡觉,甚至如厕都无时无刻不在苦练剑法。千寻躯体经脉得紫日如来参洗练冲刷,再加上佛衣传授的无相洗髓功有易筋锻骨之效,此时已然坚若磐石,韧逾蚕丝,早已今非昔比,修为进境直可说是一日千里,如今竟已达至大道无声之境。一招一式皆光华内敛,看起来平平无奇,可威力比之与独孤彦苦斗时却又强了一倍。

    千寻自己不知道,以他此时修为而论,却已非“武功”二字所能囊括,他已然不知不觉踏入了道术的大门。这些日子以来,剑经里所说的“内视、纤尘、化神、须弥,无妄和虚空”六境,他明明感觉自己早已远远超过了内视之境,可体内真气却又不似纤尘境界,至于化神、须弥那就更不必提。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千寻也既说不清,也懒得理会,只要能救回凝碧,什么武功道术,不过是风中云烟罢了。只是眼前这苦竹道人既然会铃音控尸的绝技,想必不会是等闲之辈。千寻这一跃一弹一刺,实是他习武以来最得意之作,凛凛然,纠纠然,若雄鹰搏兔,纵然对手是如独孤彦这等高手,仓促间遇袭,恐怕也不易躲避。

    哪知苦竹道人直到剑光袭体时竟兀自浑浑噩噩,毫无所知,叶千寻不禁吃了一惊,这片奔雷也似的剑光一闪,岂不是立时要将他斩为肉泥?忙将弱水剑斜挑,转刺为拍,剑脊轻轻在苦竹道人后颈风府穴上一击,劲力所至,苦竹道人登时如遭电噬,闷哼一声,浑身抽搐着瘫软在地。这苦竹道人竟如此脓包,千寻大感意外,单手将他拎起,弱水剑在他颈边一横,说道:“苦竹,我且来问你。。。。。。”

    千寻还未说完,苦竹道人乍见明晃晃一柄长剑闪耀在眼前,森寒的冷光刺得他脖颈肌肤一阵阵刺痛,心想:定是自己助纣为虐,操控尸身供奉鬼无常的事被人知晓了。或官府或江湖豪侠前来追杀自己。忙哭叫道:“大侠饶命!小人也是被鬼无常苦苦所逼,才。。。。。。才做下这伤天害理的事的。”

    叶千寻一愣,心想:原来是个鼠辈,既然怕死,事情就好办了。冷着脸问道:“你的所作所为我已尽知。现在我问一句,你需得老老实实答一句,若有半句虚言,你这人头便去二里外泥沟里找吧。”

    苦竹吓得一哆嗦,心想:这不是消遣人么?人头丢到二里之外,我早就一命呜呼了,哪里能找的回来?忙颤声道:“大侠请问,小人一定如实禀告,绝。。。。。。绝不敢欺瞒您半分。”弱水剑剑气刺的他脖颈越来越疼,想抬手摸一摸,可浑身软的便似一团棉花,哪里动得分毫?

    千寻道:“你深夜以铃音操控群尸,所为何故?适才那鬼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苦竹见他如此问,只道这青年侠客已跟踪了自己许久,自己所作所为果真尽入他法眼,当下也不敢隐瞒,老老实实说道:“大侠有所不知,小人原是这四峨山九仙观道士,每日间跟着师父念几句经文,学几下拳脚,聊混日子而已。可半年前一个深夜,那鬼无常——喏,就是适才从坟中爬出来的那个——他忽然出现在三清宝殿上,大伙儿都吓得不轻,虽说我们日常也替村民捉鬼驱邪,打謶祈福,可那不过是为了骗几两银子讨生活,谁当真见过鬼啊!何况这鬼竟然不怕三清祖师,大模大样的来到三清宝殿上,师父和几位师叔们慌忙洒香灰,贴符咒,念咒语,我们十几个小字辈挥舞着拂尘,桃木剑希望将这恶鬼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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