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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章 照日天师(上)

从那河上的龙船上传来沉雄苍凉的钟声,在汉王城下飘荡,久久不息。远处有清悠悦耳的丝竹声响起,那汉王城下,缓缓行来一顶十六抬龙轿,十六名白衣少女,分列在那龙轿的两边,提着花篮,将那雪白的冬露之花,一把一把地往天空里撒。十余名白衣大汉,将那鲜软的地毯,一路铺到了高台之下。

    那龙轿停在高台之下。左小仙盯着那龙轿,半天没有动静,正纳闷间,只见那高台之上坐着的州牧王云合正德,还有几位大侯都站了起来,齐声道:“天师!”

    左小仙急了,问道:“在哪里?在哪里?”他身边一位大侯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天师就站在你面前,你看不到吗?”左小仙瞪着眼睛,却哪里看到身前有半个人影?

    “燕空大人在找什么?”一个柔和清正,纯厚而绵长的声音似乎近在咫尺前响起。左小仙暗想,这厮肯定是穿着类似于云袍之类的隐身衣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便笑道:“我刚丢失了一件能够隐身的云袍,正想四处找找看,看哪个王八蛋捡了去后装神弄鬼骗人。”

    云合正德和众大侯一齐变色。左小仙眼前一条瘦长的人影来,逐渐浮现在天空之中,浮风踱步而来。左小仙大吃一惊,在他所见过的人当中,御风之术无人出哥舒英男之右。可是哥舒英男若没有羽翼,也不可能当真舒展长袖,如此在天空中闲庭信步般御风而来。这等御风之术,只怕已然超脱了沧原大陆御风术的极限!

    左小仙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似乎有一种迎面而来的气息,如汪洋大海般将他淹没了。

    似乎有千万道光芒一齐射入眼眸中,让他不敢仰视,双膝发软,不由自主地便跪了下来,只想着将自己的身心一切,都交托给这位御风而来的绝大圣师!

    就在他双膝落地的片刻,神水诀的清凉源力,在胸口跳动了一下。他立即反应过来,只一支膝盖触地,另一只手潜运化龙神诀,抵在那台面上。头顶上的压力越来越大,如压了一座高山般,只瞬息之间便要将他给压得齑粉。但左小仙平生最恨那种装神弄鬼的装逼犯,也少有的发了狠劲,鼓起全身的源力,欲顶拒那如山重压。

    照日天师一袭天蓝色的长袍,玄黑色的冲天冠,年约五十,面色如琥珀般晶光隐隐流动,举衣拂袖间显示出一种平和雍容,大气潜敛的气度。他双手拢在胸前,十指聚拢如火焰之状,丝丝光华流动,徐徐道:“心中有圣,即眼中有圣。燕空雪,你心中无圣,因此看不到本座之虔诚,这也无可厚非。”

    双足轻轻踏定在那高台上,左小仙头颈上的压力陡然消失了。左小仙抬起头来,只觉得像做了一场恶梦般,满头大汗淋漓,有种精疲力尽之感。他也算是纵横风州,少逢敌手了,但似乎被这照日天师的绝世之气凌空压来,便仿佛经历了此生最为凶险一战,心中已是暗呼侥幸了。

    照日天师微微一笑,似乎整个高台上如一朵鲜花般绽放开来。州牧王和诸位大侯,还有那高台之下的万千民众,一直尽皆仰望,脸现虔诚之意。照日天师伸出手来,挽起了左小仙的臂膀,微笑道:“燕空雪,你有一颗赤子之心,若得我神帝教化,必可修成正道。”

    “《往世书》三篇十三节,神帝教导圣子无忧,离弃,怀疑,怨恨我者,勿弃之。我之光辉,垂照妖域。”照日天师双手捧着淡黄色封皮的帛书,在大气吐纳间,清风徐动,整个高台上下,一片静穆。

    “你们虽然罪恶滔天,但是你们一样是神帝的子民。你若能够将神帝的信仰,传遍于无助而恐惧的人们,神帝必让你入天城,永沐神帝荣光。”

    钟声再起,在汉王城下飘荡。众人齐声称颂神帝荣光。

    左小仙暗道,老子还想多活几年,多泡几个妞呢。至于去神帝的天城,最好是留给你,让你先去。

    照日天师对他微微一笑,明玉般光晕流动的神眸,仿佛两轮当空朗日一般,照定在左小仙的身上,轻风和暖,熏人欲醉。“无信仰者,必堕无间之狱,在那神帝之光照不到的烈火魔城,永受轮回之苦。”

    仿佛堕于万顷碧水之中,那巨瀑之水自头顶灌入,将自己的体内脉络以及一切尘埃,洗涤得一干二净。他突然之间放弃了自己的一切想法,只觉得面对着这如天神一般的照日天师,自己便如蝼蚁般渺小,双膝不由自主地,又跪了下来,喃喃而语:“我愿皈依于神帝天城之下……”

    照日天师的手掌轻托起他的下巴,一双明光流动的眼眸,在他脸上流动着熠熠神光,欢然道:“好,你乃无忧圣子指定的神之命定者。而今对神帝的智慧和真理,开始有了解悟,这必是天下苍生之福。你且起来。”

    左小仙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身心开始不由自己控制。台下的莫奇混迹于围观的百姓之中,突然大叫了一声:“死呆子!”

    左小仙猛然从迷梦中醒悟过来,脑门上汗如雨下,胸口的破日之锋夺腔而出,跳了起来,怒骂道:“去你妈的,好个妖人,敢来忽悠你爷爷。”他心知刚才自己受了这照日天师的迷惑,神智迷失,差点为他所控制,幸好莫奇大叫了一声,一语点醒了梦中人,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他一怒之下,当即失态,掣出破日锋,便要动手。

    照日天师微一卷袖,清然道:“此乃神帝的真理和仁爱,又岂有逛骗之说?燕空雪,你身为神帝命定之人,岂能不敬仰神帝?”左小仙骂道:“神你妈的帝,你骗骗台下面这群傻子还行,想骗你大爷,可还差得远了。这世界上没有神帝,只有打着神帝旗号到处招摇撞骗的混蛋。”

    云合正德缓缓站了起来,脸色凝重,声如沉钟:“燕空雪,国师之号照日,乃孤王所封,为全州百姓之冀望。自千年以来,神帝之光普照沧原,助人们历经劫难,已是世间真理。你抵毁我燕州国师,更不敬神帝上苍,怎有资格去做那神之命定者,去领袖群伦,覆灭妖域?”

    左小仙冷笑道:“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神之命定者,也不稀罕做这狗屁玩意。你若想要,直接塞一笔钱给帝都和各州王室,将你云合正德的名字写进往世书,再往整个沧原云洲刊印发行。我保准一年半载之后,你就是神之命定者了。”云合正德大怒,一道紫色蓦然浮上脸角。左小仙不是神帝的信仰者,说话更是毫无顾忌,因此一语之出,便即伤了云合正德的尊严。而台下的万千听众,也已不满,纷纷鼓噪起来。

    左小仙因刚才差点吃了大亏,满心愤郁,无所顾忌地随口讽刺,已然激起众怒,也有些忐忑,正想先软了一下,给自己和对方找个台阶下,自己被这照日天师差点暗算的仇,只有待以后让他落单的时候再报了。

    云合正德紫袍一展,倏然站了起来:“燕空雪,闻道你击杀明光舞阳,想必已是风州第一擒龙术高手了。你远道而来是客,待孤王祭天之后,再问你今日妄言之罪!”

    左小仙冷笑道:“我不来问你纵容公主行凶伤人,强抢使节之罪,你倒反告一状了。今日你臣民和这个大国师都在这儿,倒来评评理看。我最多也就是嘴巴上不饶人,胡说八道而已,却也不至于明着让自己的女儿监国驻守王城,暗地里却对同属九州之盟的邻国重臣下死手。”

    云合正德脸色微变:“此事定有蹊跷,孤王自会查个水落石出。燕空将军,请到营帐一歇,待我国师讲经毕,可上船同赴牧云宫观礼。请!”左小仙出语得罪了信仰神帝的燕州众臣和子民,知道再在高台上呆下去,面子上已经挂不住了,当下微屈为礼告辞,又看了一眼那玉韵流光,仙容庄正的照日天师,便昂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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