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看到旁边的墙上挂着件衣衫,袖口处已经磨得破了,便探手抽了下来,哑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是瞪大了眼珠子看着。便见长亭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了针线,便给他缝补起来,她以前做这样的事是做惯了的,飞针走线没几下便给弄好了,针脚压得很是严实。
一抬头,就见哑巴正伸手揉着眼睛,好像落下了泪。长亭心想,他可能是很久没有受人照顾了,其实用不着这样,我这么做,还不是想以后进来能图个方便?正想宽慰他几句,便见哑巴激动地冲着她比画,嘴里还哇啦个不停,但长亭却半点也没弄明白他在说什么?
哑巴又从脚边拾起一根柴火,在地上使劲地划着,长亭待看清那是“闺女”两个字,问:“您是说……我像您女儿?”哑巴已经是老泪纵横,不住地点头。长亭想到自己的父亲柳舞居也是死去多年,眼圈也红了,她伸出手握着了哑巴粗糙的巴掌,咽声说:“您要是愿意……就把我当成您的女儿好了……”
哑巴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笑容,但泪珠还是止不住地脱眶而出。这个时候倒是用不着言语,两人都默默地想着心事,对身外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傅玉郎从石洞回转后,看到了这一幕不禁大为惊奇。要知道这哑巴当年也是江湖上一个极为辣手的人物,后来被他义父收服才甘愿为奴,他的性情孤僻,不是个容易接近的人,柳长亭能在短短时间内跟他热络成这样,确实是个异数。
从风火谷里出来之后,两人一路上无话,将到庄院时,傅玉郎才问柳长亭:“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带你来那里么?”长亭摇了摇头。傅玉郎意味深长地冲她一眼,“你以后会明白的!”但长亭并没把他这话听进去,她心里此时都被那诅咒箭给塞满了。
也正是从那天起,长亭觉得她和傅玉郎之间的激情像是一下子便降下去,成了温吞水,他开始三天两头地出外游历,并且在外逗留的时日越来越长,越来越长。终有一天,傅玉郎告诉长亭,他要回大理去了,却并没说要她跟着一同前往。长亭觉得一颗心倏地沉进了深渊,但她向来性子倔强,那怕是傅玉郎这样跟她亲近的人,她也不愿意开口向他乞求什么。
她只是转身找来一把剪刀,铰下一缕头发放在他的手心,道:“你把这个带在身边吧,就当我一直陪伴着。”傅玉郎默默地接过,揣在怀里,道:“阿柳,你别这样,我怎么能走得安心?”
只有在送他出门的最后时刻,柳长亭才觉出自己的脆弱来,一颗心空荡荡地不着边际。却也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还记得庄外的那个亭子吗,我会一直在那里等,等你回来。”傅玉郎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些许不忍,道:“你多保重身子。”柳长亭强笑一下,“我会的。”傅玉郎也强笑:“去多买些好衣衫,我喜欢看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柳长亭木讷地说:“我会的。”
他终于上马绝尘而去,她忍不住跟着跑了两步,才停下,向他拼命招手,但他没有再回头,策马转过一个山头,就不见了。她的目光却久久也收不回来,直到丫鬟小莲提醒她该回了,柳长亭才发觉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进得门去,见往常春光融融的房间乍一下变得冷清了,柳长亭哪里能承受得住,愈加坐立不安起来。到得晚上,看着烛泪一滴滴的向下流,更是觉得寂寞像水一样浸没了自己。
第二天,她果真去了庄外的那个亭子,就那样看着傅玉郎去的路,把白天慢慢坐成了黑夜。
这一耗,就是半个多月过去了,她的脸色很苍白,也消瘦下去,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跟那些仆人从一开始就有隔阂,也不想央求他们给自己传信儿,只是想,傅玉郎果真心里有她的话,自然会早点回转。她就这样一天天地等,一时时地等,把黎明时的希望等成了黄昏时的失望。直到心凉了,人麻木了。
便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再次改变了她的命运。她竟然已经怀上傅玉郎的骨肉,有两个多月了,妊痂反应得很厉害。
当郎中告诉柳长亭身上有“喜”的时候,一股幸福的眩晕登时间击中了她,她在心里说,这回傅郎该回到自己身边了。
那天起,她不再跑去野外的亭子等了,柳长亭还知道,小莲已经使人去告知了傅玉郎,用不着多久就会有信儿传来,她再也用不着那么焦心地去熬煎了。
但这重新燃起来的希望很快就又一次冷却下去。日子像捧在手掌心里的水,终是要渗漏下,当第十天的头上,还见不到傅玉郎的身影时,柳长亭已经感到了绝望,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仆人们之间的“窃窃私语”已经不再回避她。
她才知道,傅玉郎上次匆匆被傅老爷召回大理,便是去与他自小有婚约的发妻完婚的。而把像柳长亭这样的情人安置在别院里,随时来**,于风流倜傥到处留情的剑公子来说,早已不是新鲜事儿。至此,柳长亭本来已经愈合了大半的,心口上的创伤再次恶化,流脓。
“都是骗人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她咬着牙说,身子一阵痉挛,发疯似的从包袱里翻找着,将苏行雨临死前留给她的那条带子抓在手里。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听从傅玉郎的话,总穿着光鲜,嫌这带子的颜色跟那些衣衫不相配,便把它解下放起来了。
她把带子紧紧贴在胸口上,却伸出另一只手去狠狠地打着自己的耳光,骂道:“柳长亭,你真是恬不知耻,竟然把父母的深仇大恨也忘了?”自从由那个竹楼里逃出来后,她就最怕遭人骗,不成想临到头还是没逃得过!
“姓傅的,我恨你!”她低声诅咒着,觉得血液火烫,那里边满是毒汁。
傅家别院里的那些仆人将会在很长的时间内记得9月6日这天。那个叫柳长亭女人的房间里不时地传来歇斯底里的笑声和哭声,但是没有人敢进去查看,他们认定这女人已经发疯了。他们再也没有见过她,因为在那天夜里,她就失踪了。
那夜的雨下得很大,柳长亭湿淋淋地跑到了野外,跑到了那个亭子前。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雨珠子随着发梢淌进她的衣衫里,她却并不觉得冰冷,心头的怒火已经烧地她失去了理智。
她胸口又泛起了一阵恶心,傅玉郎和她的骨肉一直在她的体内“兴风作浪”,柳长亭突然恶毒地笑了,咬着牙说:“傅玉郎,今晚我就要向你傅家报复!”
她说着,便朝右边的泥河走去,大雨瓢泼似的下着,河水已快涨到草岸了,发出咕咕的撞击声。柳长亭径直走下河去,冰凉的浑水逐第淹没了她的足踝、小腿、腰腹、胸膛……她似乎能感觉到肚子里的那块“肉”在挣扎,在抗议,但她却义无返顾地扑进了河水的旋涡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猛然觉得一股热流冲两腿间直涌而出,伴随着一阵揪心的疼痛,柳长亭却残忍地笑了,她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儿,恨恨地喊:“傅玉郎,我杀死了你的孩子,哈哈!”
她抬起双手向天,大声狂笑着,直到那笑声化为了哭音……
依旧是那个火红诡异的山谷,依旧是那片险恶可怖的诅咒林,长亭踉踉跄跄地冲到了那一大片赤褐色的鹅卵石前,看着那些黑色的藤条发散出邪恶的幽光。她的丝发像乱草一样纠结,那对眼睛却像野兽般晶亮,充满着野性和狂乱;满是泥污的布裙里,血水还在向下流,顺着她**的足踝渗进了红褐色的鹅卵石里。
轰隆一声,鹅卵石开始向下流陷,很快就显出了一个深洞出来,那团红光也飞快地向上窜出,一股炽热扑面而来。她狂笑着:“比昂,我又回来了!”
红光在黑色藤条织成的“网”上迅速地扩散,那头火蜘蛛很快就攀了上来,全身燃烧着腾腾的火焰,长亭的笑声还没等止住,一道火蛇已经射了过来,她的头脑虽说有些狂乱,但并未失去理智,下意识地向旁边一闪,火蛇喷到她适才立足的地面上,呼地蹿出了巨大的火苗。
她一偏头,将一缕头发咬在嘴里,紧瞪着那头在网上张牙舞爪的“比昂”,心说:“有什么厉害的招数你就尽管使出来吧,我倒是要看看,你怎么拦着我进谷去!”
“比昂”又对着她喷出了一道火蛇,依旧被她躲了过去,长亭狂笑着:“比昂,原来你的伎俩不过如此……”话还未完,蓦然,那些烧红了的藤条已像活物般从鹅卵石里抽将出来,带着浑身冒火的“比昂”, 呼地一下向长亭罩去,竟是将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她见到如此威势,一下子就僵在了当场,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
偏在这时,背后呼地有寒风掠过,接着,她便觉得身子腾云驾雾似的飞了起来,堪堪擦着那道火网而过,饶得如此,后背还是感到一阵灼痛,已被火焰烧伤了。
待身子稳下来后,长亭才看清救她的人果然便是哑巴,她心里一喜,暗道:“我终于把你给引出来了……”强笑了一下,艰难地说:“庄叔,我无处可去了!”然后,整个人便迅速地陷于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这个屡经磨难的女子一旦昏迷过去,便似解脱了,竟是不想再次苏醒过来。
四
风火谷里似乎总是那么地静寂,少了些许生气。时令虽已经是深秋了,但这片赤褐的天地还像是笼罩在夏的燠热中,长亭只能从一群群南归大雁的叫声和队形中感受到秋的气息。处在谷里,那白云与蓝天似乎也隔得遥远了。
屈指一算,从傅玉郎的庄园来到这火谷已经十天了,长亭一直想着去那个神秘的洞里拜见那个神秘的主人,但哑巴却总是拦着她,打手势说让她再耐心等上几日。只是这种等待对长亭来说真是太难熬了,她每日里看着那片黑黝黝的诅咒树,心里便如翻江倒海一般,恨不能马上从那个神秘的主人处得到诅咒箭,好去寻铁阎罗和他手下的太保报仇。
这期间倒是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三天前,长亭同往常一样,又走去那片诅咒林前,看着那些铁戟样的树枝攒拥着,闪射着渗人的磷光。不经意一回头,却发现有只黄色的蝴蝶风筝正从林子上空飘过来,长亭心里一动,马上意识到谷外来人了,因怕遭“比昂”的害,所以才用这个法子来传讯。
想到此,她便飞快地穿过诅咒林,向着谷外跑去。她隐身在一块石岩后,偷偷向谷口看去,见距离着“比昂”不远的地方,站了个瘦小的年轻人,身穿一件绣着花边的白袍子,腰间还缠了一条花格子丝巾,从装扮上看不像是汉人。他正歪着头瞧着高高浮在空上的风筝,双手不住地扯动着线绳,两只大眼睛忽闪着,很是开心的样子。
长亭心想:“这人什么来路,看这样子倒不像是坏人。”
正思量着要不要站出来问讯,便见那少年双手向空里一抛,丢开了线绳,那风筝便栽晃了几下,朝诅咒林的方向落去。这一下大出长亭的意外,而那人放掉风筝后竟是丝毫不再耽搁,转身就朝谷外走去,一会儿便不见了身影。
抱着这个谜团,长亭又返回了诅咒林,想找到那个黄色的蝴蝶风筝,但奇怪的是,找遍了整个林子也没有发现。后一想,这火谷里也没有什么外人,只怕是被哑巴拿去了。
柳长亭见到火谷主人,却是三天以后的事情了。
当哑巴冲着她连连打着手势,满脸兴奋地要带她进洞时,她竟还有些不敢置信,还傻傻地问了句:“你是说……主人愿意见我了?”
那山洞里面倒没有外头躁热,腹壁虽然也褐红一片,却又有些潮湿,还有些不知名的藤蔓盘缠在石笋和石柱上,黛青和深绿的颜色给了洞府些许点缀。
向里边走了约有百十步远,便听到咕咚咕咚的响声传出,一股炽热迎面扑来,较之洞外还要炽烈上几分。接着,长亭便看到前面的洞腹豁然开阔,有牛乳样的雾气弥漫其中,她不由得张大了嘴巴,虽然早就热得香汗淋漓,还是被眼前的奇景深深地吸引住。
那雾气腾腾的地方竟是一个温泉,水像煮开了一般向上潺着浪花。而那个神秘的主人的身子此时正泡在这泉水里,只露出个头来,他散披着发,背对洞口,长亭无法看清他的面容。
旁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奇怪的鸟叫,却是一只乌鸦发出的,它在岩石上不停地蹦来蹦去,看起来跟寻常的鸦雀并没什么两样,但叫声却是异常得刺耳。
哑巴上前哇啦哇啦了几声,算是通报,过了会儿,长亭见那主人没有动静,便也向前一步,道:“柳长亭见过主人,先谢过收留之恩。”她才一说话,那头乌鸦就又嘎嘎地叫起来。
又过得片刻,那人才开了口,话声虽轻却自带有一股威严:“你就是那个柳长亭?果然好煞气!玉郎以前倒是跟我说起过你的。只是你命中跟他多犯冲克,所以我才劝他离得远一些,你现在知道了真相,想必是很恨我吧!”
长亭这才想起那日跟傅玉郎出得山谷时,他说起的那句古怪的话:“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么?……你以后会明白的!”原来他离开自己,也是因为听了他义父话的缘故,想到这里,心里不禁一酸,嘴上却说:“我不怨您,只怨自己命苦。”
主人突然笑了,“不是你命苦,是你的命太硬了些。这对跟你走得近的男人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嘎嘎!”乌鸦在岩石上拍着翅膀,似在随声附和。长亭听了这话,心里很是不乐意,分辨道:“除了仇家外,我从来没有想过去害其他人。”
主人问:“我听玉郎说,你的仇家是铁阎罗?”长亭道:“是,还有他们手下的十三太保。”主人道:“嘿嘿,那可不容易对付。”长亭道:“所以我才想求您传我诅咒箭,除此之外,我已经没有别的路走了。”主人又嘿嘿了一声,“好,够爽快!那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你?”长亭犹豫了下,“长亭不知。”咬了下嘴唇,她又鼓起勇气说,“我除了这条命外,什么也没有。”说完,便双膝跪下。
“生命别轻言放弃,就像我这残躯,虽无时无刻不在经受着摧残,依旧还是要熬受下去。”主人说完这句话后,便沉默下来,哑巴在旁边不住地搓手,却也是帮不上忙,只有替长亭着急的份儿。而那只可恶的乌鸦这次发出的居然是嘎嘎的笑声,叫人听了毛骨悚然。
温泉不停地传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烟雾笼罩中,那主人的身影是虚晃不定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对方终未开口,长亭的泪潸然而下。
她全身瘫软在地上,尽管热得汗出如浆,身上的衣衫都透了,心却是一点点冷下去。终于,她一咬牙,爬起身来,“打扰您了。”将又要挤出眼眶的泪珠硬生生地逼回去。
谁知这时,主人却又开口了,“你要学诅咒箭,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你也要替我做件事儿才成……”长亭听了惊喜交际,竟是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哑巴也高兴地一拍自己的脑袋。主人叹了声,“这件事也没有多难办,不过是让你去见一个人,帮我从他嘴里套出点东西来。对你这样的女人来说,那应该是手到擒来的事。”长亭不假思索地道,“好的……我答应您!”
那人道:“不急的,这几天你倒是可以先去练练诅咒箭。它们憋了这许久,想来也有些禁耐不住了……哈哈。”不知道怎么的,这笑声一传到长亭的耳朵里,她心头居然莫名地一寒,就像灵魂蓦然被魔咒锁住了一样。
而那只乌鸦的笑声也是阴森森的,长亭猛然想到,这种鸟从来就不会给人带来什么吉利,只是预言死亡灾祸的,它原来便是一只诅咒鸦啊!
那笑声这时已经飘出了洞,被一阵旋风裹着,旋到了那片乌黑色的诅咒林里,那些伸展着铁枝,发出邪恶光芒的诅咒树条也都跟着痉挛起来,抖动起来,整个火谷里充溢着诡异、残忍的气息。
三枚诅咒箭,端端正正地搁在前面十步远的一块大青石上。它的箭杆是乌黑的,箭头却是红褐色的,像涂满了血迹。
柳长亭正视前方,慢慢将一根红色的布条系在额头上,眼眸里闪过一丝杀气。哑巴在她身后出现,双手端着一把偌大的铁胎弓,脸色郑重地看着青石上的诅咒箭。
柳长亭单膝跪下,从哑巴手里接过弓来,一咬牙,将弓弦扯开,瞄准了前面的那堵赤红的山壁,壁石上写有血淋淋的三个大字:铁阎罗。
便在弓被拉圆的一瞬间,柳长亭的嘴角一阵抽搐,似被无形的阴风击中一般,长发也蓬地绽开,像无数条小蛇在四下飞舞,那两颗眼球也随后变得朱赤,泫然欲滴,看起来甚是骇人。
再看前边石头上的三枝诅咒箭,竟是无风自动,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托住,轻轻地飘了起来,又徐徐地移向了柳长亭手里的诅咒弓。在她惊讶的目光里,它们自行搭在了弓弦上,但随即又消失了。就好像已经将诅咒的力量尽皆融入了弓体上。
哑巴上前一步,将柳长亭扶起来,又拍了她肩头一下,示意她可以射了。长亭端弓瞄着那堵石壁,嘴里发出一声怒吼,弓弦嗖地弹回。立时,她看到一道红光一道黑光一道青光射了出去,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钻向那堵赤红的石壁。
而就在堪堪要射到那三个大字时,三道光突然合为一体,化作了一枚巨箭的模样,噗地正中目标。随即便是山石迸裂,黑气弥漫。
柳长亭瞪大了眼睛,张大嘴巴,半天才回过神来,浑然没有想到这诅咒箭居然有这等大的威力,却见哑巴笑眯眯地冲着她竖起了大拇指。她这才依稀明白,心里边若是没有仇恨的力量,这诅咒箭只怕也难有如此大的威势。
想到这里,长亭喉咙里猛地发出一长串的暴笑声,疯狂的、妖异的,还隐隐夹杂着几丝恐惧。笑声过后,她已经泪流满面。
下 部
一
习得诅咒箭后没几天,长亭便受火谷主人的指点,骑了一匹白马,拿了那只诅咒弓,向南直下百十里,来到了泸西境内十分有名的阿庐古洞。这里是阿庐部落所居的洞穴,素有九峰十八洞的称誉。
那些山峰掩映在大片的望天树、美登木、凤尾竹、佛肚竹里,放眼望去到处是艳丽清新的绿涛,巨型的仙人掌杆连杆,枝接枝,如篱笆般紧挨在一起。长亭下了马,从皮囊里掏出一张羊皮图来看了会儿,又向前走去,憋闷日久的心情正一点点地释怀,她没想到距离火谷不远,还有这么美的地界儿!
她此来阿庐古洞,却是为了接近一个精通东巴文字的纳西人,一个叫白蝠的东巴教祭司。
说起来,长亭也算是半个纳西人,若不是她母亲苏行雨跟父亲柳舞居这个汉人私奔了,她也许至今还生活在丽江。她知道,在纳西人的心目中,东巴是“智者”、“大师”、“天师”,是神人媒介,是军事参谋,他们知天晓地,善测祸福,能镇鬼驱邪,求吉祛灾,是非同寻常的灵异之人。
纳西一族很早便创立了自己的象形文字“斯究鲁究”,而这位叫白蝠的祭司正是这样一个通晓象形文典的神巫,火谷主人让柳长亭此来的目的,也正是要她伺机学取东巴文字。
火谷主人还告诉柳长亭,叫白蝠的祭司之所以由丽江赶来阿庐古洞,原是跟他有约定,要他归还他们东巴教的半部典籍。那半部典籍对于火谷主人极为重要,若是能参悟得透,他便有指望康复,不必再浸泡在火谷药泉里经受煎熬。所以在没有获取典籍里的精义之前,火谷主人是不愿见到白蝠的。只想再拖延些时日,盼长亭能从祭司那里学得文字,好助他早日揣摩得透那半部经文。
而此时,那个白蝠正隐身于阿庐古洞里。为了火谷主人,长亭必须把他找出来……
长亭赶到泸西已是午后,丛林里只是个静寂,连鸟雀的鸣啾也像是从天外传来的,绕萦在耳际有些虚幻。长亭看着林木遮映处的怪石渐次显露,心想:“这里不是有阿庐部落吗,如何却见不到人?”
这个念头才一闪过,便似打开了一只原本扎结严实的口袋,所有的声响突然便冒了出来,男女的笑声,笛子的脆鸣,山歌的嘹亮,唢呐的悠扬,霸王鞭的叮当,八角鼓的轰隆,双飞燕的柔媚……
长亭顾不上牵马,急步朝声响传出的地方跑去,想象中,那该是极热闹的场面:衣饰华丽的男男女女围在一起欢舞,鲜花绸带招展,戴着不同面具的巫师手舞足蹈,火把法器颠弄……她兴奋地分开了茂密的竹叶,探头看去。
那是一个碧波如洗的湖泊,绕靠着大片的山崖。但湖面上平静,并不见一人一船。长亭不禁咦了声,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些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响,却是忽大忽小,忽远忽近,有些恍惚不定。
“莫不成,我撞见鬼了?”长亭四下看了看,用指甲掐了下胳膊,分明感到火辣辣的疼。
她飞快地朝湖边跑去,但是好半天还是没赶到岸畔,只是在原地转悠。长亭停下步子,略作喘息,看着四围有腾腾的白雾弥散,便知道这里边有古怪,很可能是自己无意中已经闯进阵中。而此地除了那个祭司白蝠,谁又能有如此手段?
长亭一旦认定自己找对了方位,心里头便松懈下来,她赶了大半天的路,早就有些乏累,便从革囊里掏出干粮来,就着水吃了些。四周再次恢复了寂静,那些莫名的声响也不再萦闻,竹林间溢出的雾气反倒是愈发浓了,遮得草丛里的黄的花红的花蓝的花,也是朦胧胧的一片。
一恍惚,长亭觉得一股浓浓的倦意涌了上来,并迅速地游遍全身,她瞪着惺忪的眼眸,看了看周围,猛然省悟到什么,待吃力地伸出手,抓住了革囊里的那把诅咒弓时,人却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便沉睡过去……
黑暗,无涯无尽的黑暗,长亭人还没睁开眼睛,意识先已经苏醒,自己依稀便像给羁押在一个狭小的地窖里,肌肤抵着冷冰冰的泥土,爆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四下里没有一丝声响,奇怪的是,就连她的呼吸也隐而不闻。好像这驱壳也不是她的,长亭自己也魂游体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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